宋清跑了。
十年精神病院没教会他别的,逃跑的本事倒是一流。
护工抓人之前总有个先兆:脚步会放轻。
这三个人的脚步也放轻了。
他翻过站台栏杆,顺着公路旁的斜坡往下冲,塑料袋甩在肩上,风把耳朵灌得生疼。
身后没有急促的脚步声。
三个人不慌不忙地跟了下来,脚步松松垮垮,像在散步。
陈默甚至还哼着歌,调子软绵绵的,是首生日歌。
“跑什么呀。”
陈默的声音从坡上传来,隔着几十米,字字清楚,“我们又不会追你。”
宋清冲进坡下一片废弃的工棚区,肺里烧得慌。
十年没怎么跑过步,这具身体虚得很,腿肚子转筋,喉咙里一股铁锈味。
“跑不过。”
父亲说,“他们没追,是因为不用追。”
“往左边,那边有河!”
母亲的声音发紧,“下水,动物怕水!”
宋清刚要转向,脚底被一块松动的碎砖别了一下,整个人摔在碎石堆上。
他撑着地面回头,工棚区的三个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陈默从东边的缺口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脱外套,动作斯文得像在赴宴。
“忘了说。”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一截水泥管上,“成人礼的规矩,礼物跑了可以自己捡回来,但不能弄坏包装。”
矮壮那个从西边堵过来,咧着嘴,两颗虎牙特别长:
“哥,我饿了十年了,我能不能先啃一口?”
“啃腿。”
陈默说,“腿不影响口感。”
女孩从宋清背后走出来,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她还是那样歪着头看他,声音又甜又软:
“哥哥,你跑得耳朵都红了。”
宋清撑着碎石往后挪,手心里全是血。
“完了完了完了……”
母亲的声音在发抖,“小清,闭上眼睛,妈求你,闭上眼睛。”
“闭什么眼。”
父亲的声音反而静了下来,静得像深水,“宋清,听我说。”
“把身体给我。”
宋清愣住了。
十年了。
父亲在他脑子里住了十年,骂过他,吼过他,教他吐药,教他藏勺,可从来没提过这种要求。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是谁吗。”
父亲说,“今天我告诉你答案。把身体给我,你活到明天;不给,咱们四个,今天一起死在这儿。”
陈默已经走到了五步之外。
他脸上的皮肤开始动,不是表情在动,是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在爬,细密的鳞片从领口里翻出来,一直爬到下巴。
他吐出一截分叉的信子,舔了舔空气。
“热的。”
陈默笑了,眼睛变成了两条竖缝,“真的是热的。十年了,总算分到一口热的。”
宋清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给你。”
后来宋清回忆这一刻,总觉得像溺水。
意识往后沉,沉进一片温热的黑水里,身体忽然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撑地站起来,“听”着自己的喉咙里滚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又低又哑的声音。
“蛇,鳄,螳螂。”
父亲用他的嘴,一个一个点过去,“三条杂鱼,也配开成人礼。”
陈默的竖瞳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拳。
宋清的右腿蹬地,碎石在脚底炸开,五米的距离一跨就过。
拳头砸在陈默面门上,没有花哨,没有章法,就是快,就是重。
骨骼碎裂的脆响传回手臂,陈默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工棚墙。
这一拳的力量根本不该属于宋清。
他这具身体,十年病院,爬六层楼都喘。
可现在,每一块肌肉里都像有火在烧。
“小清别怕。”
母亲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着,稳得反常,“疼是疼了点,骨头没断,你爸有分寸。”
矮壮男生嚎了一嗓子,扑了过来。
他人还在半空,身形就胀开了一圈,皮肤底下顶出一块一块灰褐色的甲片,肩膀上的骨刺戳破衣服,整条右臂粗得像根房梁。
一拳抡下来,砸在宋清原先站的位置,碎石飞溅,地面凹下去一个坑。
宋清侧身让开,动作快得他自己都陌生。
父亲不接拳,不格挡,只错步,每一拳都擦着衣角落空。
矮壮越打越急,甲片缝里渗出黑红的血。
“鳄龟。”
父亲冷哼了一声,“甲厚,转身慢。”
宋清的膝盖顶进矮壮的肘弯,借着对方前扑的力道往下一压,整条右臂被反折到背后。
骨裂声响起的同时,父亲抓着他的后颈,把人掼在地上,一脚踩住那片骨甲最厚的后心。
“蛇毒在哪?”
父亲用宋清的嘴问。
矮壮还在嚎:
“你敢动我?我爸是——”
脚踩下去了。
甲片碎裂的声音很闷,像踩碎了一只巨大的核桃。
嚎叫声断在了喉咙里。
“话真多。”
父亲说。
一道银光从斜里削过来。
是那个女孩。
她的两条小臂从手肘处裂开,翻出两截灰绿色的镰刀状骨刃,刃口泛着油光,快得只剩残影。
宋清偏头,第一刀擦着耳朵掠过,第二刀直奔咽喉。
躲不开了。
宋清的瞳孔里,那截骨刃越放越大。
它停在了离喉咙三寸的地方。
不是女孩停了手。
是她的手腕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手臂就那么硬生生悬在半空,骨刃嗡嗡地震,一寸也压不下来。
“妈这些年,别的没学会。”
母亲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就会攥东西了。”
无形的手顺势一拧。
女孩的手臂连同骨刃被拧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尖叫着跪倒在地,竖起的瞳孔里第一次有了恐惧:
“你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父亲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我十年前就想问了。”
一拳。
工棚区安静下来。
陈默没死。
蛇的命硬。
他从塌墙底下爬出来,半边脸已经塌了,鳞片掉了一地,露出血糊糊的真皮层。
他看着宋清,竖瞳里那点居高临下没了,剩下的全是抖。
“你不是容器。”
他嘶嘶地说,信子吐不利索了,“名单上写的是容器……你是真人……你是他妈的真人——”
宋清走过去,揪住他的头发。
不是父亲的意思。
这一下,是宋清自己要走的。
“孤儿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十年前,城南阳光孤儿院,你们是不是也去过?”
陈默愣了愣,随即笑了。
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宋清的手背上,烫的。
“孤儿院多了。”
他咧开那口白牙,“你说哪一家?”
父亲接管了右手。
再然后,宋清的视野黑了下去。
等他重新能“看”见的时候,陈默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声息,胸口凹下去很大一块。
三具尸体横在碎石堆上,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清。”
母亲的声音很低,“听妈说,接下来这件事,很难,但你必须做。”
“吃了他们。”
宋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什么?”
“你的病,不是精神分裂。”
母亲说,“你的能力也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十年前你活下来,不是运气,是你吃掉了扑向你的第一只。你自己不记得了。”
“吞下去。他们的力量就会变成你的,你的伤也会好。”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快。血凉了就没用了。”
宋清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刚才沾的血,正在一点一点往皮肤里渗,像雪落进热汤。
他这才发现,伤口不疼了。
手心的划伤结了痂,痂皮底下,有新的肉在长。
身体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脑子不肯承认。
宋清俯下身去。
过程他不想回忆,也不想描述。
他吐了两回,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父亲全程一言不发,母亲在他意识里一遍一遍地哄:
“好孩子,好孩子,咽下去就好了,咽下去就好了……”
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顺着四肢百骸窜。
掌心里,皮肤底下有一层极淡的鳞光闪了一下,随即隐没。
指尖发麻,麻意过后,他攥了攥拳,指节的脆响和刚才那个矮壮男生一模一样。
他跪在三具骨架中间,喘了很久。
“你让儿子吃生的?!”
母亲反应过来,开始骂父亲,“寄生虫怎么办?拉肚子怎么办?”
“不然呢,生火烤熟?”
父亲冷笑,“等救护车来了一起吃?”
“你这个人,十年了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难听的话救他的命。”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宋清扶着水泥管站起来,把嘴角的血沫吐干净,忽然开口:
“爸。”
吵架声停了。
十年了,他从来没这么叫过。
他以为他们是病,是幻听,是脑子里坏掉的两根弦。
“刚才那个词。”
宋清说,“真人。是什么意思?”
父亲沉默了很久。
“回家说。”
他说,“你弟弟妹妹,等你们十年了。”
宋清一怔:
“我哪来的弟弟妹妹——”
话音没落,不远处的桥墩后面,响起很轻的一声。
像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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