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埋人

办后事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全是琐碎的活。

赵青山领着他，穿过了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最后停在两扇掉了漆的木门前。门没锁，吱呀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就一张歪脚方桌，桌上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只剩个黑头。屋里更是什么值钱货都没有，土炕上铺着一条补了又补的褥子，墙角立着把铁锹，锹头锈得发红。

赵青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苏大哥，你坐。我……我去烧口水。”

“你爹呢？”苏衍问。

“停在里屋。”赵青山低着头，声音又低了几分，“用草席裹着。我本想凑钱买口薄棺，可镇上的棺材铺，一副最便宜的也要六两银子，我东拼西凑，就凑了二两多……还得留着给他烧纸，请人抬上山。”

他说着，眼圈又红了，使劲眨了两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衍没接话，抬脚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暗，一股子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酸。炕上果然躺着一具草席裹着的人形，席子四周压着几块青砖，想必是怕被猫狗祸害。苏衍蹲下身，掀开席角看了一眼——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男人，颧骨高耸，嘴唇发乌，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药渍。

“病死的？”苏衍问。

“肺痨。”赵青山靠在门框上，声音平得不像话，“拖了小半年。镇上的郎中来过几回，抓了几副药，也没见好。后来人家就不来了，说这病会过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爹……是给我省着那口饭，饿瘦的。他总说，狗蛋正长身子，得多吃。”

苏衍把席子盖回去，没再问。

院子里，赵青山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他直咳嗽，一边咳一边往灶里塞干柴。苏衍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火镰：“去打听打听，镇上哪有卖棺材的，最便宜的多少钱。再问问，哪家的杠子夫肯接这活儿。”

“苏大哥……”赵青山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难得笑了一下，“你……你是要帮我出这份钱？”

“先别问这个。”苏衍把火拨旺，“先去问。”

赵青山应了一声，抹了把脸就出了门。

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滚。苏衍给自己倒了碗，也不嫌烫，慢慢喝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着那扇歪门的吱呀声。

他坐在门槛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记不清自己从前是做什么的，可方才那句“先打听打听棺材铺、杠子夫”，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说了出口——好像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回两回。办丧、请人、算账、压价，这些词在他心里转得比谁都快。

黑石吊坠已经给了那三个劫匪，他怀里其实一个铜板都没有。可他愣是不觉得慌，好像这世道里，就没有他挣不来的钱。

半个时辰后，赵青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布包：“苏大哥！问着了！西市口那家‘张记寿材铺’，最便宜的白皮棺，四两八钱，带盖儿。杠子夫四个人，连抬带上山，管顿酒饭，三两五钱。我又寻了个纸扎铺子，糊了套纸人纸马，还有两串纸钱，拢共算下来……”

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先泄了气：“得小十两。”

“十两就十两。”苏衍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带我去西市口。”

“可……可咱们没钱啊！”赵青山急了，“苏大哥，你的黑石也……也给人了，咱上哪儿弄这十两去？”

苏衍没答他，只说了句：“走吧。”

西市口比东市冷清些，却也支着几顶油布棚子。卖铁器的叮叮当当地敲，卖药材的摊上堆着晒干的草药，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味混着苦药味。

苏衍没急着往寿材铺去，倒是在几个摊子前慢悠悠转了一圈。他在一个收杂货的摊子前蹲下，随手拨拉着摊上的旧物件——几枚铜钱、一把豁了口的铁壶、半截没用的牛角、几块灰扑扑的石头。

“老板，这石头怎么卖？”苏衍捡起一块拇指大的、灰里带青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眯着眼打量他：“小哥识货？那是块下等灵石坯子，成色一般，不过好歹是灵石——你要，给二两银子拿去。”

苏衍放下石头，又拨拉了两下：“成色这么差，八成是废料里捡的吧？二两，坑人呢。五钱，我拿走。”

摊主眉毛一竖，正要发作，苏衍不慌不忙地又补了一句：“这石头表皮沁了土沁，怕是埋过土里。收来的时候，恐怕一个铜板都没花吧？”

摊主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讪讪地一挥手：“……八钱，最少了。爱要不要。”

苏衍把石头揣进怀里：“成，八钱。先记着，我一会儿来取。”

摊主一愣：“哎你还没给钱呢——”

“你那块石头，别人认不出，我认得。”苏衍头也不回，“等我办完事，带着现钱来取。你这石头放这儿卖一个月也出不了手，留着也是压货。”

摊主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他。

赵青山跟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苏大哥，你……你买那破石头干啥？咱连饭钱都快没了！”

苏衍没回头：“先办你爹的事。”

寿材铺的张老板是个圆脸胖汉，见有人进门，也不多话，直接领着去看白皮棺。那棺材薄是薄了点，倒也规整，木头是白松，上了层清漆，闻着还有股木料味。

“四两八钱，带盖儿，一分不能少。”张老板抱着胳膊，“铺里就这么一副白皮的，别的都上了八两往上，小哥要讲究，那边还有红松的——”

“就这个。”苏衍点头，“连抬杠、盖棺、下葬，一条龙你包不包？”

张老板搓着手：“抬杠得另找杠子夫，铺里只出棺——”

“你认识杠子夫。”苏衍打断他，“抬一个也就三两银子的活儿。你跟他说，连带上山、培土、烧纸，我拢共给八两，活利索，别拖沓。棺材钱四两八，加上杠子夫八两，一共十二两八。”

张老板眼睛一亮，飞快地盘算了一下：“……行！得先付定金，棺材定钱二两。”

苏衍面不改色：“定钱没有。东西我先定了，人先不下葬，明天这时候，我把十二两八分文不少地送过来。你要是怕我跑了——你这白皮棺，除了我，今儿怕也卖不出去第二口。”

张老板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说话不紧不慢，眼神却稳得很，到底还是点了头：“……行吧！明天这时候，可别让老子白等！”

出了寿材铺，赵青山再也忍不住了：“苏大哥！你、你满嘴答应人家十二两八，可咱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你这不是……不是骗人家吗！”

苏衍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急什么。银子，不是非得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顿了顿，问：“镇上，有没有当铺？”

“有！东市口‘永济当’，当东西最黑——”

“走。”

永济当的柜台高得吓人，只开着一个巴掌大的窗口，露出半张油光光的脸。

“当什么？”窗口里的伙计懒洋洋地问。

苏衍把怀里那块灰青石头摸出来，放在柜台上，又把自己那身灰衫的衣角撸起来，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根——赵青山这才看清——竟是根极细的、泛着淡淡银光的丝线，平时被衣摆遮着，根本瞧不见。

苏衍把那根丝线解下来，和石头一起推过去：“这两样，连当带死当，能当多少？”

伙计拿起丝线，对着窗口的光照了照，脸色微微一变，又凑近嗅了嗅，再翻来覆去搓了两遍，才开口：“……这东西不常见。死当，我给你这个数。”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赵青山在底下看不大真切，急急地踮脚。

“三两？”苏衍皱眉，“你这眼力，怕是喂了狗了。”

“小哥，”伙计冷笑，“你是外地人，不知道行情。这东西是好，可在这清水镇上，认得出它的人，十个里未必有一个。当在这里，就是死物，我压着不好出手，自然给你压价。三十两——那是大城里才有的价。咱这地方，能给三两，已经是看在它材质难得的份上。”

苏衍盯着那伙计看了一会儿，忽然把丝线拿回来，不慌不忙地重新系回腰间，又把那块灵石坯子收了：“那就不当了。”

“哎你这人——”伙计急了，“价钱好商量啊！四两！四两行不行！”

苏衍已经带着赵青山出了当铺的门。

“苏大哥……那线，到底是啥啊？”赵青山追上来，气喘吁吁，“听着挺值钱的，你怎么不当？”

苏衍脚步没停，淡淡道：“当了的，就回不来了。那东西……留着还有用。”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在犯嘀咕。那根银丝线，是他睁眼醒来时就系在腰间的。他记不得来处，却下意识觉得——这东西，不能轻易脱手。

“那咱的银子咋办啊？”赵青山急得直跺脚。

苏衍没答，只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偏西，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爹的坟，在哪个山头？”他问。

“东边那座矮坡，我娘就葬在那儿……我爹生前念叨，死后想挨着我娘。”

“走，先上山看看。”

东山坡不高，坡上长满了齐腰的荒草，风一吹，草浪一层一层地滚。坡顶有两座土坟，一座稍新，立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是个“赵”字。

赵青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声音闷闷的：“爹，狗蛋来看您了……娘，我给您带了壶酒，爹他最爱喝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拔开塞子，慢慢浇在坟前的土上。酒香混着草香，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衍站在一旁，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醒来的那个清晨——记不得自己是谁，记不得家在哪儿，孤零零地躺在野地里，一身灰衫，腰间一根银丝线，怀里一块黑石。那种茫然的、没有根的感觉，像钝刀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磨着。

赵青山浇完酒，又跪了一会儿，才爬起来，红着眼眶道：“苏大哥，我爹……我爹临终前说，他说他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也没能看着我出息……他说他唯一的念想，就是死了能跟我娘埋在一处，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他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愣是没哭出声。

苏衍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爹的坟，就起在这儿。挨着你娘。”

“可……可咱没钱买棺材、请杠子夫啊！”赵青山急了，“总不能让我爹裹着草席，就、就这么埋了吧！”

苏衍没接这话，只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拨开荒草，仔细看了看土质，又站起来，围着两座坟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

“明天一早，我去镇上。”他说，“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动你爹的草席。等我回来。”

“苏大哥，你到底要去干啥？”赵青山追了两步，又站住，看着他，眼里全是说不清的复杂，“你……你不会是想自个儿走吧？”

苏衍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我说了要带你，就不会食言。”

赵青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重重地“嗯”了一声，像是对着自己发誓似的：“我信你，苏大哥！”

当夜，苏衍宿在赵家那间空屋里，枕着胳膊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虫鸣，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擦亮，他就出了门。

他没去寿材铺，也没去当铺，而是径直出了东市口，沿着那条土路，往昨天遇见老汉的地方走去。他记路记得极牢——打劫他那三个壮汉，是被人堵在土路拐角的路边小林子里放倒的。他当时留了手，没要他们的命，只卸了关节。

果然，那片林子里，三个人还哼哼唧唧地躺在原地，饿了一宿，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又怕又怒地叫起来：“你、你还敢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衍蹲下来，慢悠悠地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脸：“昨天抢我的那块黑石，在谁身上？”

“在、在我这儿……”那人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黑石，“我这就还你！我还你！你、你别杀我！”

苏衍接过黑石，在手里掂了掂，却没走，反问道：“抢来的银子，昨天都花光了吧？”

“没、没有！还剩——还剩几两，在裤腰里！”

苏衍伸手，从他裤腰里掏出一个钱袋，掂了掂，约莫有五六两。他把钱袋收进怀里，淡淡道：“这钱，算你们还我昨天的。我不杀你们，但你们记着——这镇上，往后但凡再让我撞见你们劫道伤人，就不是卸关节这么简单了。”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三人瘫在泥地里，吓得半天爬不起来。

苏衍揣着五六两银子，又折回西市口，先到那收杂货的摊子前，扔下八钱，把那块灰青灵石坯子拿走；又走了几步，在一家卖猎物的摊子前停下。摊上挂着几只野兔、一只半大的獐子，血还没干。

“这只獐子，怎么卖？”他问。

“三两，整只。”

“二两，我拿走。”苏衍把银钱亮出来，“你这獐子放一天，明天就臭了。二两，现钱，现在就提走。”

摊主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獐子解下来递给他。

苏衍提着獐子，又去东市买了一布袋粗米、两斤猪肉、一壶酒，又割了块白布。花到最后，身上只剩了不到一两银子。

他提着大包小包，一路走回东山坡。

赵青山正守在两座坟前，眼睛熬得通红，见了他，蹭地站起来：“苏大哥！你、你回来了！”

苏衍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猪肉和米，你背回家去。白布，待会儿给你爹裹身。这壶酒，下葬的时候洒在坟前，给你爹送行。”

“獐子呢？”

“这獐子，”苏衍蹲下来，指了指坡下的方向，“我去镇上的时候，顺路看见坡下有个猎户的棚子。你拿这獐子去换身干净衣裳，再跟他说，回头还有活计。”

赵青山愣住了：“你……你这是……”

苏衍没解释，只道：“先把你爹安葬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两人在坡上忙活。苏衍找了些干柴，堆在坟边，又用铁锹在娘坟旁并排挖了个浅坑——他挖得慢，土硬，铁锹又锈，一下一下地掘，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赵青山红着眼眶，要过来抢铁锹：“苏大哥，我来！我力气大！”

“你力气大，去搬石头。”苏衍头也不抬，“把坡上那些青石搬过来，给你爹娘坟头垒一圈，挡野牲口。”

赵青山“哎”了一声，真就吭哧吭哧去搬石头了。

日头从东走到西，坡上的土坑终于挖好了。两人把赵青山他爹从草席里移出来，用白布重新裹了，并排放进坑里。赵青山跪在坑边，最后看了一眼他爹瘦削的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咬着牙没哭出声。

“爹……你跟我娘，这回总算在一块儿了……”

苏衍站在一旁，等他磕完头，才上前，一锹一锹地往坑里填土。土落下去，沙沙地响，盖住了草席，盖住了那张瘦削的脸，最后堆成一个新坟。

赵青山又取来那壶酒，洒在坟前，酒气冲天。

两人在坟前站了很久，谁都没说话。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得荒草沙沙作响，吹得赵青山的衣角猎猎地飘。

天擦黑的时候，苏衍开口了：“你爹娘的事儿，办完了。往后，你打算跟着我，去镇上的万宝阁看看。”

赵青山还红着眼，闻言却猛地抬起头：“万宝阁？那不是收灵石的修仙老爷们的地方吗？咱去那儿干啥？”

苏衍望着远处镇子亮起的一两点灯火，声音淡淡的：“我记不得自己从前是做什么的。可昨天那老汉说，大城里的修仙老爷们，都用灵石修炼。我身上，偏偏就带着块黑石。”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想去看看，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

夜风起了，吹得坟前的纸钱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赵青山紧紧跟在苏衍身后，抹了把脸，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劲：

“那成！苏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这条命，反正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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