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藏拙而行的少年

“咯——咯咯——”

土路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惊惶的鸡叫，紧跟着又是一阵慌乱的扑腾声。

苏衍脚步顿住，抬眼望去。

灌木丛后，一个背着竹篓、手里攥着根赶鸡竹竿的老汉正手忙脚乱地扒拉藤蔓，一只芦花鸡从枝叶间钻出来，扑棱着翅膀，被什么绊住似的在泥地上原地打转。

那老汉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撞见苏衍灰衫染血、气定神闲地立在路中央，脸色霎时一白，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竹竿都差点脱手。

他身后土路拐角，刚才那三个劫匪还瘫在泥地里哼唧着，像三只被翻了身的甲虫，怎么都爬不起来。

老汉喉结上下滚动，看看苏衍，又看看那三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小、小哥……那几位……是您放倒的？”

苏衍没答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脚下的芦花鸡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这是你的鸡？”

“啊？哦、是、是！”老汉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被苏衍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压得慌，连忙弯腰去够那只鸡，“今儿个赶集，家里的老母鸡跳出笼跑了……小哥别误会，老汉我可不是什么坏人……”

说着说着，他自己倒先讪笑起来，一边把鸡往竹篓里塞，一边偷眼打量苏衍。

苏衍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这老汉跟这人间挺像的——琐碎、慌张、烟火气十足，却又透着股老实巴交的实在。

“前面是镇子？”苏衍问。

“对咯！翻过这片林子，再走小半个时辰，就是咱们清水镇了！”老汉一听问到镇子，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嗓门也亮了几分，“小哥是打外头来的吧？一个人上路，可千万留神啊——这十里八乡，不太平！”

他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凑近半步：“就说这土路上吧，前些日子还闹过几桩劫道杀人的案子呢！听说啊，是附近山上跑下来的一伙流匪，专挑落单的过路人下手！”

苏衍“嗯”了一声，没把这话放在心上。方才那三个，恐怕就是老汉嘴里“流匪”的漏网小鱼。

“不过小哥你放心！”老汉又赶紧拍胸脯补了一句，“到了清水镇，那就是咱们的地界了！镇上有治安所，还有驻守的镇军老爷，一般小偷不敢在镇上闹事！”

苏衍点了点头，顺口道：“老丈，镇上……可有什么买卖营生？”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他记不清自己从前做什么，但潜意识里，似乎对“集市”“货物”“银钱”这些词格外敏感，仿佛那些事，曾是他闭着眼都能摆弄明白的营生。

“嗨！营生可多了去了！”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也不怕苏衍了，竹篓往肩上一颠，边走边跟他掰着手指头数，“咱们清水镇别看是个小地方，东西两市热闹着呢！东市卖米粮布匹、牲口农具，西市做铁器、药材、还有几家收灵石的铺子——”

“灵石？”苏衍脚步一顿，目光微凝。

老汉见他有兴趣，越发卖力地抖起包袱：“小哥不是本地人，难怪不知道！如今这世道，灵石可是硬通货！听说大城里头的修仙老爷们，都拿这玩意儿修炼呢！咱们镇上就有一家‘万宝阁’，专收灵石，也卖些初级符箓、聚气丹什么的——不过那都是给修仙老爷们使的东西，咱庄稼人一辈子也攒不出一块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既有向往，又有说不清的畏惧。

苏衍没再说话，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万宝阁”三个字。

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来处，恐怕跟这些“修仙老爷们”脱不了干系。

两人结伴走了一程，小半个时辰后，一座灰墙黑瓦的小镇轮廓渐渐在视野里显现。

镇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清水镇”三个字，字口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

进了镇子，人声骤然热闹起来。

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在人群里追着一条黄狗跑，惊起一阵阵笑闹。路边支着油布棚子的面摊，热气腾腾地翻着白烟，辣椒和葱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苏衍的脚步，在那一刻放慢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要一寸一寸把这人间的热闹看进眼里。

然而，还没等他在这份烟火气里站稳脚跟，一阵哭喊声便从镇子西头传了过来，撕破了这份难得的安宁。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那小子欠账不还，还敢动手！反了他了！”

人群呼啦啦朝西头涌去。

苏衍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过去。

人群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一个十四五岁、衣衫单薄的少年被人一脚踹倒在地，嘴角挂着血，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灰布包袱，怎么都不肯撒手。

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短打的壮汉，为首的那个又高又壮，腰间别着把弯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少年，冷笑：“小杂种，欠了咱爷们十两银子，还想赖账？今天你要么把钱交出来，要么把你那条胳膊留下！”

少年咬牙，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倔强：“我爹……我爹欠的账，凭什么让我还！你们……你们分明是趁我爹死了，欺上门来！”

“呵！你爹死了，子债父偿天经地义！”为首壮汉一伸手，就要去抢那少年怀里的包袱。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一人上前。

苏衍站在人群边缘，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前尘已忘，恩怨不明，他不愿轻易沾上因果。

可当那少年拼命护着包袱、眼里又惊又怕却死不肯认命的眼神撞进他眼底时，苏衍心底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刚睁眼时那种——茫然无依，却又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劲儿。

鬼使神差地，他往前迈了一步。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三个壮汉齐刷刷转头，打量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灰衫少年，见他一身上下破旧寒酸，看着就是个穷酸的过路人，为首的壮汉当即嗤笑出声：“哪来的野小子，活腻了？想学人当大侠？”

苏衍没理他的嘲讽，目光落在地上的少年身上：“他欠你们多少？”

“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苏衍又看向那少年：“包袱里是什么？”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明白这个陌生人为什么要帮自己，好半晌才颤声开口：“……是我娘的遗物，还有些……些散碎银钱，是准备给我爹办后事用的……”

“办后事？”为首的壮汉冷笑，“你爹死都死了，还办什么后事？不如把钱孝敬了爷们，让你爹的骨灰撒河里，省事！”

这话一出，少年眼眶刷地红了，护着包袱的手几乎要攥出血来。

苏衍的眼神，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他这辈子记不清许多事，但有一条似乎刻在骨头里——祸不及逝者，更不该辱及孝子。

“十两银子，我给你。”苏衍平静开口。

壮汉一挑眉：“就凭你？穷酸样，你拿得出——”

话音未落，苏衍伸手入怀，掏出一块黑石吊坠，正是方才险些被劫走的那枚，随手抛给壮汉：“这块黑石，值不止十两。拿去典了，把人放了。”

壮汉接住吊坠，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又掂了掂，脸上渐渐露出贪婪之色，随即把包袱里的银钱一把夺过来揣进怀里，嘿嘿一笑：“算你小子识相！那这就归我了！人，放了！”

说罢，三个壮汉扬长而去。

地上的少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爬起来，攥着空了一半的包袱，呆呆地望着苏衍：“你……你为什么帮我？”

苏衍没回答，只道：“银钱被抢了，你爹的后事怎么办？”

少年眼眶一热，又强忍着，咬着唇道：“我……我再想办法。”

苏衍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往后有什么打算？”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这镇子我待不下去了，可我娘葬在这，我爹也没了，我不知道该去哪……”

他抬头，望向苏衍：“恩公，你……你是修仙老爷吗？”

苏衍一怔，下意识摇头：“不是。”

“那你……”

“我叫苏衍。”他顿了顿，“没想好要去哪。”

少年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苏大哥！求你收留我吧！我力气大，能干活，不白吃你的饭！我……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你若肯带着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苏衍低头看着他，那少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坚定得像头小狼。

他本想像之前拒绝一样，淡淡说一句“不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这么大，一个人走，终究太冷清了些。

“起来吧。”苏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先带我去把你爹的后事办了。”

少年怔住，随即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苏大哥……谢谢、谢谢你……”

他用力抹了把脸，哽咽着道：“我叫狗蛋，镇上的人都这么叫我……但我爹说过，他给我想了个大名，叫——赵青山。”

“青山。”苏衍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人间路长，从此，倒也不算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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