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个顾衍

“那我给三个名字。”

黑裙女人看着他。

“你给不了。”她把眼睛垂下去，“名字得有人认。”

“我认。”

“一个名字一个人。你一个人，认不下三个。”

顾衍笑了一下。

“谁说的。”

“规矩说的。”

“哪条规矩。”

她没答。

“六条票务规则，一条都没写这个。”顾衍把票举起来，“没写，就是能。”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衍意外的事。

她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四张票。

挑出三张，递过来。

剩下那张，塞回怀里。

三张都是红的，圆角，空白那面一个字都没有。

“这些哪来的。”

“收的。”她把票往前推了推，“收了几十年，总有剩下的。”

“你把它给我干什么。”

“我用不上了。”

“为什么。”

“因为你改了名字。”她抬起眼，“你把‘顾衍’这两个字从票上抠下来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她把三张空白票放在顾衍手里，“你把一个名字，变成了三个位子。”

顾衍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张票。

“一个名字三个位子，怎么用。”

“写上去。”

“写谁的名字。”

“写那个已经不在车上的人的名字。”

顾衍抬起头。

“写‘顾衍’。”

“对。”

顾衍把笔帽咬在嘴里。

“写两张。”

“对。”

“第三张写什么。”

“第三张也写‘顾衍’。”她把票按在地板上，“重名才好。”

顾衍站在过道上，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三张票，一个名字。

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名字。

一个已经不在车上的人的名字。

“这叫什么。”

“这不叫规矩。”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这叫钻空子。”

“钻空子违法吗。”

“不违法。”她摇头，“就是难看。”

“我这人不怕难看。”

顾衍蹲下去，把三张空白票摊在地板上。

他从兜里摸出张德贵那张，看了看，又塞回去。

“不投？”

“不投。”

“为什么。”

“他有人认。”顾衍把笔咬开，“这车要的是没人认的。”

第一张。

他写“顾衍”。

写到“衍”字最后一笔，他停住了。

那一笔要往上勾。

他爸说的，拉长了人活得长。

他勾了。

第二张。

还是“顾衍”。

第三张。

他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重了。”

“重了才没人认。”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笔一扔，“三个没人认的名字，三个位子。”

三张票，一个名字，摊在地板上。

“完了？”

“完了。”

“那你上车。”

顾衍站起来。

他看了看车窗。

车还在倒。

“等等。”顾衍往前走了两步，“它倒到哪儿了。”

“快了。”

“什么快了。”

黑裙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前面。

“你自己看。”

顾衍往前看。

车窗外面，黑里，出现了一点东西。

不是光。

是一根柱子。

水泥的，方的，上面刷着黄漆，黄漆掉得一片一片。

柱子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是三个字。

“入口”。

车从柱子旁边过去。

后面又是一根。

又是一根。

一模一样的柱子，一路排下去，看不到头。

“这是停车场。”熊大力从后头站起来。

“坐下。”

“顾哥，这是停车场！”

“我看见了。”

车停了。

停得很轻，像有人用手按住。

喇叭响了。

“忘川路口，到了。”

“请所有乘客，下车。”

顾衍把三张票揣进兜里。

“都别动。”顾衍把票揣进兜里，“我下去。”

“我跟你去。”熊大力站起来。

“你胳膊上还有五个洞。”

“一个洞也是洞，五个也是洞。”

顾衍看了他一眼。

“跟着。别说话。”

“行。”

车门开了。

只开半扇。

顾衍侧着身子下去。

脚落地的时候，鞋底踩到了水。

不是水。

是雾。

贴着地面的雾，一脚下去，雾往两边散，散完又合上。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里。

到底有多大，说不上来。往四面看，看不到墙，看不到顶，只有柱子，一根接一根。

每两根柱子中间，停着一辆车。

全是末班车。

一模一样的绿皮，一模一样的红字，一模一样的“13”刷在车门上。

顾衍往最近的那辆看。

车里亮着灯，坐满了人。

那些人一动不动，头都朝着前面。

有一个人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头垂着。

顾衍看了两秒，把眼睛收回来。

“这些车……”

“都是。”黑裙女人站在他后头，“六十年，一趟一趟。”

“这些人呢。”

“没下去。”

“没下去会怎么样。”

“等着。”

顾衍往那边看了一会儿。

“等什么。”

“等下一趟。”

顾衍往前走。

雾在脚底下，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穿蓝布制服，戴红袖章，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

是一个打孔钳。

铁的，跟电影里检票员用的一样，握把上有两道白漆。

那人在他面前站住。

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

“票呢。”

顾衍把三张票递过去。

她接过，一张一张看。

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

“怎么了。”

“重了。”

“哪儿重了。”

“这张也是顾衍。”她把两张票并在一起，“一张名字，两个座。”

“两个座怎么了。”

“一个人不能坐两个座。”

“我不是一个人。”顾衍把三张票捏成一叠，“我是三个人。”

她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叫顾衍，也叫顾行，还叫张德贵。”

“一个人三个名字。”

她把钳子换了个手。

“对。”

“三个名字，三张票。”

“对。”

她把钳子举起来。

“那我给你打三个孔。一张票一个。”

“打孔干什么。”

“打一个孔，算一个人。”她把手腕转了一下，“三个孔，你就是三个人。”

“打完了呢。”

“打完了，你就上车。”

“上哪个车。”

“哪辆空着上哪辆。”

顾衍看着那把钳子。

“打完孔，我还下得来吗。”

“下来干什么。”她把钳子举高，“上了车，就不用下来了。”

顾衍往后退了半步。

“这活儿，你干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你打过多少人。”

“记不清了。”

她把钳子往怀里收了收。

“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