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售票员

“为什么。”

“因为是你认的。”

顾衍把票放下。

“我认什么了。”

“你认了他的名字。”

“我没认。”

“你抓着他的时候，你叫他的名字了。”

顾衍想起来。

他叫了。

他蹲下去抓着那人的胳膊，喊了一声“张德贵”。

不是故意的。就是那种时候，人会喊名字。

“喊一声就算认？”

“在这儿，喊一声就算。”

顾衍把票收起来。

“那要是不喊呢。”

“不喊，他就白死了。”

顾衍没接话。

车厢最后一排，黑裙女人站起来了。

顾衍一路上没听她说过一个字。

她走过来的时候，车厢里的温度掉了一点。

不是冷。是那种“有人从你旁边过去”的感觉，可她就站在你面前。

她停在顾衍旁边，没坐。

“你叫什么。”顾衍看着她。

“没有名字。”

“上车不都要写名字。”

“我不用写。”

“为什么不用。”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过道。

“我不买票。”

顾衍抬起头。

“你不买票，怎么上的车。”

“我一直在车上。”

她说话很轻，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开口。

“六十年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顾衍把手里的烟盒捏了一下，没捏动。

“六十年。”

“对。”

“你是售票员。”

她把两只手摊开，又合上。

“对。”

“这车没有售票员。”

“有。”她把一只手抬起来，摊开，“一直有。”

她手心里什么也没有。

“钱呢。”

“不收钱。”

“票价一块。”

“票不是卖的。”她把手收回去，“票是发的。投币箱是给活人看的。”

顾衍低头看了看那只投币箱。

铁皮的，油漆掉了一半，投币口那儿磨得发亮。

“那钱呢。”

“进去了，就没了。”

“没了去哪儿。”

“不知道。”她把脸转过去一点，“我干了六十年，一分钱没摸着。”

顾衍笑了一声。

“你这活儿，比我以前那行还不挣钱。”

“你以前哪行。”

“殡仪馆。”

她愣了一下。

“那咱俩差不多。”

“差得远。”顾衍把手插进兜里，“你六十年没摸着钱，我三年没摸着活人。”

车厢里静了一下。

“坐下说。”顾衍往旁边挪了挪。

她坐下了。

坐下之后，她身上那种味道才散开一点。

“你说你一直在车上。”

“对。”

“六十年。”

她没答，眼睛看着前面的椅背。

“对。”

“那你怎么没下去。”

“我下去了。”

顾衍转过头。

“你下去了。”

“下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第一趟。”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我原来是乘客。我买过票，我写过名字，我坐对了座。”

“那你下去了。”

“下去了。”

顾衍把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

“那你现在怎么在车上。”

“因为我又上来了。”

顾衍看着她。

“你下去以后，为什么又上来。”

她没马上答。

车厢在倒，窗外一片黑，偶尔有一根电线杆横过去。

那根杆子上挂着断线，线头子在风里甩。

“我下去以后，站在站台上。”她开口，“那个站台上，什么也没有。”

“什么叫什么也没有。”

“没有路，没有车，没有人。”

“那你怎么走的。”

“我往回走。”

顾衍懂了。

“你回头走，就回到车上。”

“对。”

“那你走的时候，站台上有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有一张票。”

“谁的。”

“我自己的。”

顾衍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你的票没作废。”

“作废了。”

“作废了怎么还有票。”

“因为我的名字还在上面。”她抬起头，“票作废，名字不废。名字在这儿是能用的。”

“能用是什么意思。”

“能换东西。”

顾衍往前坐了一点。

“换什么。”

“换一个人上车。”

她这句话说完，车厢里那盏灯闪了一下。

顾衍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在算。

十张票，卖七张，三个位子空着。

这三个位子，一直空着，一直补。

补上来的东西不是人，是“名字”。

名字从哪儿来？

从票上来。

票上的名字，是死人留下的。

“这车在收名字。”顾衍把票翻了个面。

“对。”

“收够了十个名字，它就开一趟。”

“对。”

“开到忘川路口，把人卸下去。”

“不对。”她摇头，“不是卸人。”

“那卸什么。”

“卸名字。”

顾衍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说清楚点。”

“人下了车，名字留在车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留一个名字，车上就多一个位子。”

“多一个位子，谁坐。”

“下一个来的人。”

顾衍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那面墙。

“我要出院。”

密密麻麻，从头刻到尾。

那不是鬼写的。

那是人写的。是那些下车以后，名字还在车上的人写回来的。

“那十三个座，是怎么来的。”

“原来的车是十四座。”她把袖子拢了拢，“第一趟走了以后，少卖了一个。”

“少卖一个，怎么少。”

“有人没买票。”

顾衍没再问。

他把兜里那张“张德贵”的票摊在手心。

“我认了他。”

“对。”

“那他现在在哪儿。”

“在车上。”

顾衍看向5号座。

灰褂子坐在那儿，头发垂着半边脸。

“他不是张德贵。”顾衍把手收回来。

“他是。”

“张德贵是个跑运输的，四十来岁，抽烟，闺女下个月结婚。”

“那些是外头的。”她摇了一下头，“在车上，只有名字。”

顾衍站起来。

他走到5号座跟前，蹲下去，看着那个灰褂子。

“张德贵。”

那个人抬起一点头。

“你闺女叫什么。”

没回应。

“你跑哪条线。”

没回应。

“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不姓张。”

那个人忽然动了。

不是抬头，是“晃”。

整个身子晃了一下，像挂着的衣服被碰了一下。

顾衍伸手，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领口是空的。

手抓进去，没有脖子，没有肉，只有布。

“名字呢。”顾衍回头。

“他兜里。”黑裙女人站在过道上。

顾衍把手伸进那件灰褂子的兜里。

摸出一张票。

红的，印着“5”。

空白那面，三个字。

张德贵。

“这票我给他的。”

“他收了，就归他。”她把手收回去，“但是你没走。”

“我没走，所以票没结。”

“对。”

“没结的票，还能改。”

“能改一次。”

顾衍把这张票捏在手里。

他抬起头。

“这车，还差几个人。”

“三个。”

“补上来的不是人。”

她抬起眼。

“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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