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别回头

顾衍往前看，看见的是一车人的后脑勺。所有人的后脑勺都朝着前面，一个比一个直。

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真的回过头。

“洛清欢。”

“说。”

“你为什么不回头。”

洛清欢的背僵了一下。

“因为会死。”

“谁说会死。”

“第九条……”

“没有第九条。”顾衍打断她，“六条。你背得出来吗。”

“背得出。”

“那背。”

洛清欢停了两秒，开始背。

“一、本车十三座，只售十票。空着的三座，沿途自有人补。”

“二、一票一座，票面写名，上车写，下车验。写错不换，坐错不赔。”

顾衍没打断。

“三、票价一元，投币不找。钱要干净的。”

“四、报站三遍，第一遍坐着，第二遍起身，第三遍站到门口。”

她的语速慢下来，像在念给自己听。

“五、途中不许回头。回了头的，下一站自己下去。”

“六、终点忘川路口。到站不下车的，票作废，人留下。”

她背完，车厢里静了三秒。

“第五条和第六条。”顾衍伸出两根手指，“打起来了。”

“哪儿打起来。”

“第六条说，不下车的，票作废，人留下。第五条说，回了头的，下一站自己下去。”

“所以呢。”

“所以回头是唯一一个，‘自己下去’而不是‘被人留下’的法子。”

洛清欢的手指又动了。

“你是说，回头是活路。”

“我是说，回头是唯一的活路。”顾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你想想，它费这么大劲，六条规矩，一条一条写给你看，就为了让你别回头。”

“因为回头会看见它。”

“不是。”顾衍摇头，“要是看见就死，它不用写第五条。它只需要让你不敢看。”

“那第五条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胆子小的人看的。”

顾衍站起来，往过道中间走了两步。

“一条规矩，能挡住九成九的人。”他回过头，看了一圈，“剩下那零点一成，它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吓。”

前头，灰褂子的嗓子眼里，发出第三遍的声音。

“请所有——乘客，下车。”

说到“所有”两个字的时候，那个女声破了一下。

顾衍看着他的后背。

“熊大力。”

“在。”

“把大娘拉住。”

熊大力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一下，不知道往哪儿放。

“哎。”

“洛清欢，背包的姑娘，你们两个靠窗坐。”

“你要干什么。”洛清欢站起来了一半。

“回头看。”

车厢里，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你疯了。”洛清欢的声音第一次高了半度，“第五条——”

“第五条说的是‘途中’。”

“现在就是途中。”

“不。”顾衍指了指前面，“到站牌了。”

电子屏上的红字，还亮着“终点站 忘川路口”。

“报站三遍念完了。”他把外套往肩上一搭，“站到了，就是到了。到了就不叫途中。”

“这是咬字。”

“对。”顾衍笑了一下，“我这辈子就靠咬字活着。”

洛清欢看了他三秒。

“你知道这么干，这车会记你的。”

“它已经记了。”

“什么意思。”

“我上车的时候，它就在记了。”顾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过道正中，“我这人怕的不是被记。”

“你怕什么。”

“我怕被留下。”

顾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过道正中。

他面前是车头。

车头那儿有一块挡板，挡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塑料纸，写着“请勿与司机交谈”。

塑料纸底下，是司机的后脑勺。

顾衍抬手，把那张塑料纸揭了下来。

胳膊伸出去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全灭了。

一盏不剩。

黑的。

“顾衍！”熊大力在后头喊。

“坐着。”

“你别——”

“坐着。”

黑暗里，顾衍把那张塑料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害怕的那种。是那种快要赢了的跳法。

他在殡仪馆蹲了三年，见过多少次“最后一次回头看”。

出殡的时候，抬棺材的人不许回头。老一辈说，回头了，死人就不肯走。

他小时候问过馆里扫地的老头，为什么不能回头。

老头说，因为你回头，他就知道你还舍不得。

顾衍当时就想，那是吓人的话。

现在他想，那也可能是骗人的话。

人一回头，就看见了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可要是不回头，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身后是什么。

“顾衍。”洛清欢的声音从黑里传过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不后悔。”

“那你看。”

顾衍转过身。

不是猛地转。

他先转肩膀，再转腰，最后才是脖子。

像在殡仪馆里翻一具尸体，先翻肩，再翻背，急不得。

转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

前面那个后脑勺动了。

不是人被惊动的那种动。

是“翻”。

像一张纸被风吹了一下，从背面翻到正面。

一张白纸。

纸上画着五官。

眉毛是铅笔画的，两道，画得歪，左边高右边低。

眼睛是两个黑圈，圈里点了两个点，点得偏了，一个点在圈心，一个点顶在圈边上。

鼻子一道勾，勾得挺随意。

嘴是一条横线，两头没封口。

整张脸画得很潦草，像一个小孩趴在桌子上画的，画完就跑了。

顾衍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也在看他。

两个黑点，一动不动地，对着他。

顾衍没退。

他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看见了纸的右下角。

那张纸的右下角，翘起来了。

翘了大概一指宽。

底下的东西是黄的。

不是皮肤的黄，是纸的黄，旧纸那种黄。

“你脸掉了。”顾衍说。

车厢里没有回应。

“我提醒你一声。”他又往前半步，“掉了。”

那张纸，从下往上，往上飘了一点。

不是风吹的。是底下的东西在动。

纸的边缘翻卷起来，卷到眉毛那儿。

底下是一张纸。

不是脸。

是另一张纸，比脸大，比脸长，从下巴一直垂到胸口。

上面全是字。

一行一行，写得密密麻麻，像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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