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折

第二天上午十点，贾世豪来了。

不是站在楼下，是跪在楼下。

熊大力蹲在旁边，一脸为难，手里那根钢管握着，握了半天也没抡出去。

“你踢他啊。”赵德柱在后面出主意。

“踢了。”熊大力把手一摊，“他不走。”

“你踢哪儿了。”

“腿。”他把钢管往地上一戳，“踢三下，他就说一句话。”

“说什么。”

“就一句，‘大哥你别踢了，我跪一会儿自己走’。”

“这还带商量时间的？”

“我也没见过这号。”熊大力挠头，“以前那些，踢一下就跑。”

顾衍下楼。

贾世豪跪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膝盖底下垫着一张报纸，垫得还挺仔细。

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两团青，白衬衫还是那件，领口磨黑了一圈，皮鞋开了胶，鞋头往上翘着。

以前那身行头讲究到袖扣都是对的，现在西装裤膝盖上两块灰。

“顾衍。”

上个月在灵堂，这人嘴里他还是“那个穷学生”。

叫完这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边角磨得起了毛。

顾衍没接。

“什么地。”

“滨江那块，一百二十亩，手续全，评估一亿八。”

“我不买地。”

“三折。”

“我买地干什么。”顾衍把手插回兜里，“盖楼我不会，种菜没水。”

贾世豪张了张嘴。

“你转手就能挣钱。”

“挣多少。”

“六千万。”

“你自己不挣？”

“我挣不了。”他抬起头，“我爹进去了，我名下全冻了。这块地挂在我表舅名下，我再不脱手，明天就到他名下了。”

顾衍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爹欠十二个亿。”

“我知道。”

“这块地卖一亿八，也填不上。”

贾世豪的手在报纸上按了一下。

“我知道。”

“那你卖它干什么。”

“我要现钱跑路。”贾世豪说得挺平静，“我爹进去了，我留在国内，明天就得被工人堵死。”

顾衍看着他。

这话他听得懂。跑路之前先把账结清，这叫明白人，比跪着喊冤的强。

“三折，五千四。”

“五千四。”

“我手里没五千四。”顾衍站起来，“卡里三千七，车押出去能出二百八，凑四千万。”

贾世豪脸白了。

“四千万……四千万不够。”

“我就这么多。”顾衍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全给你。你要就要，不要我上楼睡觉。”

太阳出来了，地上那点水气往上返，花坛里的土腥味飘起来。

贾世豪跪在那儿，手撑在报纸上，撑了很久。

“行。”

顾衍走到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

“喂。”

“嗯。”楚沧澜的声音很稳，背景里有茶杯磕在桌上的动静。

“我，顾衍。滨江那块地，一百二十亩，评估一亿八，我四千万拿下来了。”

那头静了两秒。

“你拿它干什么。”

“卖给你。”

楚沧澜笑了一声。

“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

“一亿八。”

“那是评估价。”那头传来杯盖磕在杯口的动静，“旁边明年通地铁，实际值两亿二。”

顾衍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又贴回去。

“那你要不要。”

“要。”那头连磕都没磕一下，“一亿二给你，多的算你的。”

“一亿二。”顾衍重复了一遍。

“嫌少？”

“不嫌。”顾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成交。”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贾世豪。

十二个亿的窟窿，落到他这儿，四千万买一亿二。中间这道差价，是贾世豪自己算丢的。

他心里那口气顺了。

从灵堂那天到今天，二十来天，这口气今天才顺。

合同是在楼下小饭馆签的，塑料桌布，红塑料凳。

贾世豪签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才落下。

“钱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顾衍把合同翻到背面，“而且跑之前，你还得写一句话。”

“什么。”

“就这句。”他把笔递过去，“上个月你在灵堂说的。”

贾世豪没反应过来。

“以前有个穷学生追过她，追了两年。”顾衍念了一遍，“就这句，写下来，签名，写日期。”

小饭馆里那台吊扇转得吱吱响。

贾世豪握着笔，手背上青筋鼓出来。

“你他妈……”

“写。”

“我不写。”

顾衍没接话，把笔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不写没有钱。”

“我现在就剩这一张脸了。”

“你脸不值四千万。”顾衍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写。”

贾世豪坐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最后那笔落下去了。

字写得很难看，笔画是飘的。

顾衍拿起来看一眼。

“为什么。”贾世豪把笔放下。

“留个纪念。”他把纸折好，塞进兜里，“我这人记账。”

傍晚白梦瑶又来了。

这次她没在楼下站着，直接上楼，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头发做过了，脸上的妆也补过。

“我给你炖了汤。”

“什么汤。”

“排骨。”她把桶往桌上一放，“炖了四个钟头。”

顾衍看着那个桶。

“四个钟头。”

“嗯。”

“火不要钱。”

白梦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顾衍，我就是想给你做点事。”

“我不喝排骨汤。”

“你以前喝。”

“我以前什么都喝。”

顾衍往门口喊了一声。

“熊大力。”

“在！”人从楼梯口冒出来。

“把这桶倒了。”

“倒哪儿。”

“花坛里，浇树。”

熊大力抱着桶下去了。

白梦瑶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顾衍，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顾衍把桌上那张合同收进抽屉，“我说过了，两清。”

“你就这么绝。”

“我不绝。”他把抽屉推上，“我这叫记账。”

熊大力上来了，手里还是那个桶，桶底还挂着一点汤。

“顾哥，桶要不要洗。”

“还给她。”

白梦瑶把桶抱过去，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别的东西。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说了一句。

“顾衍，你会后悔的。”

“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多了。”顾衍把门带上，“不差这一件。”

晚上九点，赵德柱抱着手机进来，进门先站在门口，不说话。

“怎么了。”

“到账了。”

“多少。”

“一亿二。”他把手机转过来，“老顾，卡里九位数了。”

顾衍把手机接过去。

屏幕上的数字有点长，他数了一遍零，怕数错，又数一遍。

“九位数。”

他把手机还回去，坐到桌边，拿起笔。

“你干什么。”

“算一下。”

他算了半页纸，算完把笔放下。

“够吗。”赵德柱凑过来。

“够。”顾衍把笔搁下，“一天加两个卤蛋也够。”

赵德柱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贾世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原话是，‘你们这栋楼，晚上别上二十三层’。”

顾衍的笔停了一下。

这栋楼一共六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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