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老同学

冯子昂是第二天晚上来的。

拎着一袋橘子。

橘子是超市打烊前那种，一袋五块，袋子上还贴着黄色的打折标。

顾衍看了一眼那个标，把袋子接过来。

“进来吧。”

十二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电磁炉，墙角堆着两箱方便面。

冯子昂站在门口，眼睛扫了一圈。

“你就住这儿？”

“嗯。”

“你现在不至于吧。”

“我住惯了。”

冯子昂的嘴张了一下。

“我听说你——”

“坐。”顾衍把椅子推过去，“橘子自己剥。”

冯子昂坐下，膝盖并得很紧，风衣下摆垂到地上，沾了一点灰。

他把下摆提起来，弹了两下。

眼睛在屋里转，转到桌上，停了一下。

桌上压着一张照片，一个小姑娘举着冰棍，冰棍化了，水从指缝往下滴。

“这谁家的孩子。”

“朋友的。”

“朋友。”冯子昂多看了两眼，“你还有朋友。”

“有。”顾衍把橘子推过去，“吃橘子。”

“这椅子有点晃。”

“腿短了一截，垫本书就行。”

冯子昂坐正了一点。

“……”

“你来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

“能。”顾衍掰了一个橘子，“就是我这屋里没茶叶。”

冯子昂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

他把手插进兜里，又拿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那条视频，我看了八十多遍。”

“嗯。”

“里面那些东西，是真的吧。”

“特效。”

“顾衍。”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咱们一个宿舍住过两年。”

“三年。”顾衍把橘子分开，一半递过去，“你大二那年挂科，是我替你答的到。”

“……对，三年。”

“你想说什么。”

冯子昂把橘子接过去，没吃，捏在手里。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多少。”

“五万。”

顾衍把手里的橘子放下了。

“干什么。”

“倒个手，三天就还你。”

“三天你找银行。”

冯子昂没接话。

“银行要抵押。”

“那你拿什么抵押给我。”

冯子昂的手指在橘子上按了一下。

“……咱们这关系。”

顾衍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嘴里，嚼完，把籽吐到纸上。

“关系不值钱。”

“顾衍——”

“我话没说完。”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头数钱。

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到二十张，停下。

“两万。”他把钱推过去，“不用还。”

冯子昂看着那沓钱，没伸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钱给你，你别再来借。”

“你把我当要饭的？”

“我给要饭的两块。”顾衍坐回去，“给你两万，是因为你还知道提袋橘子来。”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楼下的麻将声隔着窗户传上来，稀里哗啦的。

冯子昂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他把那沓钱拿起来，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行。”

“嗯。”

“顾衍，你现在挺牛。”

“我不牛。”顾衍说，“我穷过，我知道两万是多少。”

“多少。”

“够这屋子十四个月房租。”他指了指天花板，“够我一天三顿吃包子，吃两年。”

冯子昂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听。

“你算得真清楚。”

“穷过的人都算得清楚。”

冯子昂站起来，把钱塞进内兜，扣上扣子，拍了拍。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顾衍。”

“嗯。”

“你带我进一次。”

顾衍没抬头。

“不带。”

冯子昂往前走了半步。

“我给钱。”

“你给多少。”

“……我能给多少。”

“你要真有这个数，就不会来借五万。”

冯子昂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你不带我，我也有别的路。”

“那就走别的路。”顾衍把一个橘子扔过去，“路上吃。”

冯子昂接住，看了两秒，把橘子塞进风衣口袋。

门关上了。

顾衍坐在椅子上，没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走到五楼，停了，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

他把桌上那堆橘子皮收进袋子里，扎好口，放在门口。

桌子上还剩七个橘子。

他拿了一个，剥开，一瓣一瓣吃。

吃到第三瓣，他停下来，把橘子放下。

两万。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

两万，赵德柱那边记着账，公司户头上一共还剩多少，他心里有数。

这两万是他自己的，不是公司的。

他给得不算心疼。

他只是想问一句：这钱最后会流到哪儿去。

第二天早上，熊大力在楼下等他。

“六点零五。”熊大力举着手机，“你迟了五分钟。”

“路上买了包子。”

“你买的包子没我份？”

“你吃过了？”

“没有。”

顾衍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熊大力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那表情跟看见了亲人一样。

“肉的？”

“猪肉白菜。”

熊大力站在花坛边上吃，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

“五楼那个。”

“嗯。”

“昨天半夜两点下楼打电话。”

顾衍的脚步慢了一点。

“在哪儿打的。”

“楼下花坛后头，蹲着打的，背对着楼门。”

“打了多久。”

“十二分钟。”熊大力伸出两根手指，“我数着的，我值夜班，谁下楼我都记。”

“说中文？”

“外国话。”熊大力舔了下手指。

“你听得懂？”

“听不懂。”

“那你听出什么了。”

熊大力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一个词。”

“哪个。”

“dollar。”

顾衍站在花坛边上，没动。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一堆，就这一个词我认识。”熊大力抹了抹嘴，“哦对，他挂电话之前还说了一句中文。”

“什么。”

“三天以后再打给他。”

顾衍抬起头。

“三天。”

“嗯。”

顾衍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熊大力。”

“在。”熊大力站直了一点。

“从今天起，你盯着五楼，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跟谁见面，都记下来。”

“记下来给谁。”

“给我。”

“这算加班吗。”

“算。”顾衍按了电梯。

“加多少。”

“一天加十块。”

熊大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十块。”

“嫌少你不干。”

“我干。”他追上来，“我就是问问，能不能折成包子。”

“能。”顾衍按了电梯，“一天两个。”

电梯上到六楼。

顾衍站在自己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没拧。

他想起那个本结算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

窗外有三处同时亮起，一盏在左，一盏在中，一盏在右。

三个人，三处地方，同时翻到了那一页。

当时他没细想，因为忙着出来，忙着送人，忙着跟赵德柱在巷子里看手机屏幕。

现在他想起来了。

三个人，三处地方。

冯子昂昨天晚上在花坛后头蹲了十二分钟，说了一个dollar。

顾衍把钥匙拧了。

门开了，屋里一股橘子味。

他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楼，五楼，靠东边的那扇窗，灯亮着。

白天也亮着。

他站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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