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主治医生

第三天，走廊的灯全亮了。

这层楼的灯从来都是半亮半暗，像有人把电压调低了一档。

今天全亮，白得刺眼。

顾衍坐起来的时候，石磊还在睡。

走廊里响起轮子声。

一辆车停在第一间病房门口。

“查房。”

那个声音不高，平平的，跟念课文一样。

“一床，陈晓。”

隔壁传来一声“到”。

响得很快，很自然，一个人被叫到名字，张嘴就应，二十年都改不掉。

应完，隔壁没声了。

过了两秒，陈晓开始叫。

不是喊救命，是被人踩了手那种短促的一声。

顾衍把门推开一条缝。

陈晓站在床边，捂着自己的左手，血从指缝里往下淌，滴在她自己的鞋面上。

手背上开了一道口子，直直的，像被尺子量过。

“二床，许春华。”

“到。”

“三床，石磊。”

石磊从床上弹起来，嘴已经张开了。

顾衍一脚把门踹开。

“别应。”

晚了。

石磊“到”字只出了半个音，人已经蹲下去了，抱着小腿，牙咬在一起，没喊出来。

裤腿上洇开一片深色。

“四床，马雷克。”

马雷克在屋里没出声，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打的中文：什么意思。

“不应也算。”推车的那个开口了，“在册的，念到就算。”

马雷克的袖子忽然裂了一道，血从里头出来。他低头看胳膊，又抬头看门外。

顾衍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

行吧。

规则变了。

以前是应一声算认，现在名字写在册上，念到就算。

名字写在哪儿。

病历上。

他转身把石磊往床上一按。

“按住。”

“按哪儿。”

“按伤口。”顾衍把他的手压到小腿上，“压住，别松。”

“你去哪儿。”

“烧东西。”

走廊里那个声音一间一间地念。五床。六床。

顾衍贴着墙根挪到护士站。

周野已经蹲在台面后头，把抽屉全拉开了。

“柜子在里头。”他往墙角一指，“铁皮柜，两米高，六层。锁是挂的。”

挂锁的锁鼻比手指粗。

周野拎起一根输液架，铁头的，抡圆了砸。

第一下，锁没动，柜门震了一下。

第二下，锁歪了。

第三下，锁鼻崩开，掉在地上打转。

柜门弹开，里头全是纸。

一沓一沓的病历，麻绳捆着，摞到顶。最下面几层黄透了，绳子一碰就断。

“多少份。”

“不知道。”周野看着那一柜子纸，“我住了七十三天，没见过它开过。”

走廊里那个声音近了。

“七床。”

顾衍的后背忽然一凉，像被人用指甲从肩胛骨往下划了一道。

他伸手往后摸了一把。

手心里是湿的。

“七床。”外面的声音又念了一遍，“顾衍。”

“别应。”周野按住他的胳膊。

“我没应。”

“它念第二遍了。”

顾衍把手从背后收回来，看了看掌心的血。

“它在等我自己应。”

“它等到你应为止。”

“那我就不应。”顾衍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我改个法。”

他转过身，面朝走廊，两只手抬起来。

御物他使过三回：一口铁锅，一根甩棍，一个输液架，一次一样。

这一次他不管一件了。

他把两只手往外一撑。

柜子里那两百多份病历一起飞起来。

不是飞，是炸开，纸从柜子里涌出来，往走廊上扑，一瞬间全是纸，白的黄的，把灯都挡了。

周野往后退，后腰撞在台面上。

“你这是……”

“烧。”

纸扑到走廊尽头那盏灯上。

灯是全亮的，白炽灯，灯泡烫得能煎鸡蛋。

第一张纸贴上去，卷了边，着了。

第二张，第三张。

一沓一沓地燃起来，火从灯上往下淌，淌到地面上，走廊成了一条河。

烟大得呛人。这层楼没有火警铃。

“七床。”主治医生的声音在烟里，“七床，七床。”

顾衍笑了一声。

“它不念名字了。”

“它在念床号。”周野捂着嘴，从指缝里说话。

“对。”顾衍往前走，“念不出名字了。”

烟里推出来一辆车。

主治医生站在车后面，白大褂烧焦了一半，那张周野的脸歪在一边，像挂歪的画。

“你烧了什么。”

“烧了你的账本。”

“那不是账本。”

“那就是户口本。”顾衍往前走了一步，“没名字，你念什么。”

主治医生张了张嘴。

它张嘴的时候，那张脸往下滑了一寸，滑到腮帮子那儿，堆着。

“七床。七床。”

“第三遍了。”顾衍又往前走了一步，“我数着呢。”

主治医生伸手进车里，抽出第二层那把手术刀。

刀一出手就飞过来。

顾衍没躲开。

刀扎进他左手掌心，穿过，刀尖露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好。”

“什么。”

“我手上一直没兵器。”他把手抬起来，“谢谢。”

主治医生往后退了半步。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那半步的距离，他就是不让它退。

他把左手按在主治医生的胸口，刀尖先入，掌心跟着压下去。

主治医生的嘴张开，没出声。

声音退回嘴里了，闷在里面，像隔着一层棉被喊人。

顾衍把手往里一沉。

那张周野的脸从中间裂开，往两边滑，落到地上，化成两片薄薄的纸。

纸落下去还在动，动了两下，平了。

车上三层抽屉，一层层自己滑开，又自己合上。

走廊里的火小下去了。

顾衍站在烟里，抬起左手看了看。

刀还在掌心里。

他左手握住刀柄，往外一抽。

血出来一股，他把手在裤子上按住，按了十几秒，松开，血没再往下滴。

“顾老师。”

石磊一瘸一拐地从烟里出来，一只手扶墙，一只手按着小腿。

“都烧了？”

“烧了。”

“那它……”

“没了。”顾衍往自己病房走，“念名字的没了，本子也没了。”

周野跟在后面没说话。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顾衍。”

顾衍回头。

周野的两只手垂在身侧，垂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膝盖，跪在了走廊的瓷砖上。

不是那种磕头的跪，膝盖落地，上身还直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你干什么。”

“我求你一件事。”

“起来说。”

“我起不来。”周野抬头，“我在这儿住了七十三天，一口水没喝过。我记着我闺女的校服，记不住她的脸。”

顾衍站着没动。

“我想出院。”

走廊里静了一下。

火在远处烧，纸灰从半空飘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我知道我出不去。”周野的声音很干，“我走了十七级台阶，走回来还是七楼。我试过一百多回。”

“那你跪我干什么。”

“你刚才把它念名字的规矩烧了。”周野看着他，“你能烧规矩。那你能不能把我这张病历也烧了。”

顾衍把左手举起来，看了看掌心。

那道旧纹还在，跟刀口并排，一条斜的，一条直的。

就在这时候，他耳朵里响了一下。

不是声音，是很多人一起念东西，一串数，又快又平，像有人报数。

七十六，七十七，七十八……

“你怎么了。”周野站起来。

“没啥。”

他进屋坐到床沿上。

那串数还在念，念到一百二十三，忽然断了，像有人把嘴捂住。

他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

烧了两百多份，念到一百二十三就断了。

差一半。

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腰上，胃里那块凉气翻了个身。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念了一句。

“七十六。”

念完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念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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