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七床，周野

顾衍没喝。

他把缸子放回原处，退出去，带上门。

走到走廊中间，嗓子干得发疼。进来到现在一口水没喝，那壶昨天就空了。

周野的门没关。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张小票。

顾衍敲了敲门框。

“进来。”

墙上贴着小票，一张挨一张，米饭粒粘的，粒干了发黄。

每张一行小字：第几天，几点，谁没回来。

最底下那排空着三格。

“你这是账本。”

“记账。”周野把病历折起来，“我开了半辈子车，就会这一样。”

“谁教的。”

“我师傅。”周野抬头，“钱要记，命也要记。”

最上面一张：“第一日，晚，红衣服，没死成”。

下面一张：“第二日，早，查房，三床没应声。”

“上一批的。”周野把病历塞到枕头底下，“你不用记，跟你不是一批。”

顾衍在小票墙前站了会儿。

“贴了多久。”

“七十三天。”周野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一天没落下。”

“一天一张。”周野把手一压，“我本来想贴满一面墙。”

“贴满会怎么样。”

“不知道。”他把手收回来，“我就是想看看，能贴到哪一天。”

顾衍在对面坐下。

“手腕。”

“什么。”

“右手。”顾衍抬了抬下巴，“我第一天就看见了。”

周野把袖子往上卷。

一圈线绕着腕子，针脚细密，颜色比周围的皮浅，像缝布口袋那样缝住。

“十七针。”周野把手腕翻过来，“我自己数的。”

“谁缝的。”

“不知道。”周野把袖子放下，“我记得一张床，一盏灯，有人在我手腕上写字，写完就缝。”

“写什么。”

“一个编号。”

“几号。”

“七。”

顾衍没说话。

“你猜到了。”周野看着他，“缝在这儿，就是要让这层楼认得出我是几床。”

“那你后来怎么出的那间屋。”

“走出来的。”周野笑了一下，“他们缝完就走，门没关。我提着袖子出来，走了半天才发现袖子是湿的。”

“为什么湿。”

“不知道。我没敢看。”

顾衍把病历摊开，翻到第六份。

“你上面写着准予留院。”

“看见了。”

“那你这三年在外头过的什么日子。”

周野沉默。

他出去以后先回了一趟家，楼下的树长高了。

他闺女的车换了，换成粉色的，车筐里放着一把锁。

他给闺女买了个书包，蓝色的，双肩的，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包书皮。

顾衍听着。

“你闺女多大。”

周野张了张嘴。

“……三年级。”

“三年级多大。”

周野没答上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我记不清了。”周野把手指头停住，“我记得她穿校服，袖子长，得卷两圈。可我想不起来她脸。”

“照片呢。”

周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口缠着两圈皮筋。

他把袋子解开，倒出一张照片，边角毛了，人像上一道折痕。

一个小姑娘，六七岁，站在自行车旁边，手里举着冰棍，冰棍化成水，从指缝往下滴。

背面一行铅笔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天看。”周野把照片翻回正面，“看了三年，还是想不起来她脸。”

“想不起来还留着。”

“留着。”周野把照片塞回袋子，“留着还有个念想。哪天连这张都没了，我就真算住在这儿了。”

顾衍从怀里掏出一张一寸照片，放在床上。一个女的抱着孩子，背面写着“妈妈等我”。

周野看了一眼，把它推回来。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顾衍把照片收起来，“铁皮箱里的。箱子底下压着七份病历，你那页在第六份。”

“那箱子是谁的。”

“七床的。”顾衍把病历按在膝盖上，“谁躺过，东西就归它。”

“那我东西早晚也得进去。”

“你东西已经在里头了。”顾衍抬眼，“那把钥匙，是从你床板底下摸出来的。有人把它塞回去，就是等着你自己去开。”

周野抬起头。

“那谁塞的。”

“我也想知道。”

门外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灯坏了，是有人从走廊里过来，影子先压在门框上。

轮子声。很轻，铁架上的橡胶轮，一格一格压着地砖。

顾衍走到门口。

一辆车停在走廊中间。车是黑的，比药车小一号，三层抽屉，每层一个铜拉手。

推车的人穿白大褂，很高，站得笔直。

脸是脸。

就是这张脸。

“周野。”顾衍开口。

周野已经站到门边，看着那张脸，喉咙动了一下。

推车那张脸也看着他。

“第七床。”推车的开口，声音很轻，很平，“该吃药了。”

周野的手在门框上按住了。

“你是谁。”

“我是这儿的主治医生。”

“你脸上这张脸是谁的。”

主治医生笑了一下。

笑起来那张脸往一边歪，像挂得不太正。

“借的。”他抬手把脸扶正了，“从上一位身上借的。上一位姓周，人不肯走，脸留下来了。”

周野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死。”

“谁说你死了。”主治医生把抽屉拉开一格，“留在这儿，不一定要死。”

他伸手进抽屉，捏出两片药。

一片白的，一片黑的。

“白的先吃。”他把药托在掌心，伸到周野面前，“黑的，十分钟以后。”

“我不吃。”

“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不吃。”

顾衍往前站了半步，把周野挡在后头。

“车里还有什么。”

“什么都有。”主治医生把抽屉全拉开，“你自己看。”

第一层一叠纸，纸边齐得跟刀切一样。

第二层***术刀，躺在白布里。

第三层空的。

第三层抽屉底上有个方印子，像放过什么，放了很久。

“这儿原先放什么。”顾衍指那个印子。

“病历。”主治医生把抽屉推回去，“七床的病历，一共七份。昨天晚上少了一份。”

他看着顾衍。

“你拿了。”

“我拿了。”

“拿了不还，是要记进来的。”

“记什么。”

“记欠。”主治医生把药收回掌心，“这层楼不赊账，谁拿了谁的东西，谁就得留下自己的。”

顾衍笑了一下。

“那你先把我的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我的缸子。”顾衍伸出一只手，“跟了我两年，昨天晚上跑到七床去了。这算不算你拿的。”

走廊里静了两秒。

主治医生看着顾衍。

那张周野的脸，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眉心的褶子跟周野一模一样。

“你的东西，你自己没看住。”

“我看住了。”顾衍把手往回一收，“我就是问你要不要脸。”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

药从掌心滑下去，白的滚到墙脚，黑的滚进车轮底下。

“三号。”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又抬起头，“我给你三号床。”

“什么三号床。”

“床位。”主治医生把车把一正，“这层楼在换了。换到最后，你会想有个好位置。”

“我要出院。”

“那得有人替你躺。”

“谁替？”

主治医生没答。

他推车往前走，车轮压过那片黑药，药片碎成两半。

走到周野面前，他停了一下。

“第七床，你还有四天。”

“四天怎么算。”

“四天以后，你那半张脸也归我。”

走廊尽头那盏灯照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下摆一晃一晃，晃到铁门那儿，门自己开了。

门关上，走廊里又剩他们两个。

周野靠着门框站着，两只手一起抓着门框的边。

“刚才那个。”

“嗯。”

“他那张脸，是不是我的。”

顾衍回头看他。

“是。”

“他戴得挺正。”周野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没了，“我活了四十来年，头一回看见自己的脸挂在别人身上，还挺精神。”

“精神个屁。”顾衍把病历塞进怀里，“他那张脸歪着。”

“歪着也是我的。”

“那你就去要回来。”

周野抬起头。

“怎么要。”

“先把你要出去这件事，从嘴上挪到手上去。”顾衍往自己病房走，“你在这儿住了七十三天，墙上贴了七十三张小票，一张都没贴到别人身上。”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层楼对你比对我熟。”顾衍在门口停下，“它给你缝过针，还留着你的脸，你在它这儿是熟人。”

“熟人不好办事。”

“熟人才好办事。”顾衍把门推开，“你得让它知道，你这个熟人，不肯再住了。”

周野没答。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

“顾衍。”

“嗯。”

“我闺女今年该上初中了。”

顾衍站在门口，没回头。

“那你还在这儿站着。”

门关上了。

顾衍在床边坐下，把第六份抽出来。

正面姓名栏是钢笔写的“周野”，横平竖直，跟小票上那手字一模一样。

他把纸举高，对着灯。

“周野”底下还有一层印子，被人拿橡皮擦过，擦得起了毛。

他把灯的角度换了一下。

底下那一层浮出来。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方章，章里两个字。

已故。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