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一家子，等着开席

十几个端碗的“家人”，把六个人围在客厅里。

不靠近，也不说话。

就是一齐把碗往前送一寸。

再送一寸。

顾衍扫了一圈。

最左边站着个穿寿衣的小孩，个子刚到桌子高，脸上一只洞，对着周小北的女朋友，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右边一个老头，拿碗里的汤往自己脸上抹，抹一遍，再抹一遍，脸上那层纸都抹软了。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个空襁褓，嘴里哼摇篮曲，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顾衍心里嘀咕了一句。

行吧，这要不是鬼片现场，就是一场亲戚聚会彻底翻车。

碗里冒着热气。

热气里有一股很冲的油腥味，混着烧纸的焦糊。

客厅正中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拨得很长，火苗一跳一跳。

红烛淌了半截蜡，烛泪堆在烛台上，凝住了。

桌上摆着菜，四个凉盘，四个热菜，中间一只大海碗，碗盖盖着。

桌沿整整齐齐码着碗筷。

顾衍数了一遍。

七副。

桌上七副碗筷。

他们进来六个人。

多的那副，是给谁的。

“这是……”黄毛的声音发虚，“这是要我们吃饭？”

“坐。”站在最前头的老太太开口了，脸上那只洞朝着六个人，一伸一缩，“都坐下，过年了。”

过年了。

顾衍心里给这句话记了一笔。

外头明明是八月。

“我姓郝！”郝建国把嗓子整个扯开，脸涨得通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来吃个饭的，你们要多少钱，我给钱！”

说着就掏钱包，掏出来往桌上一扔。

钱包滑到大海碗边上，停住了。

老太太没看钱包，只把手里的碗又往前送一寸。

“坐。”

两个“家人”从队伍里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林博的胳膊。

林博被拎了起来，脚在地上乱蹬，眼镜滑到鼻尖上。

“我不坐！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

他被按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碗直接怼到嘴边。

“吃。”老太太把碗沿压在他嘴唇上，“不吃，就不是家里人。”

林博死死闭着嘴。

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顾衍动了。

一脚踹在那只手上。

椅子翻了，碗砸在地上，汤泼了一地，那股油腥味冲得人直反胃。

林博连滚带爬从椅子里挣出来，扑到顾衍脚边，喘得像条被捞上来的鱼。

“你也想坐？”老太太的脸转了过来。

“我不坐。”顾衍把椅子往里一推，站直了，“我站着吃。”

客厅里静了一瞬。

“站着吃的，不算家里人。”老太太脸上那只洞正对着他的胸口，一伸一缩。

“那正好。”顾衍把脚边那碗汤踢开半尺，“我也没打算当你们家里人。”

他把林博往身后一拨，抬脚踩住翻倒的椅子，把它蹬回原位。

“都听我说。”他声音不大，“这顿饭，谁吃谁死，一口都不许碰。”

“你怎么知道？”黄毛的手还吊在半空。

“因为他们不吃。”顾衍抬了抬下巴。

桌上那些“家人”手里的碗，全是空的。

一桌子菜，一口没动。

“等会儿。”黄毛愣了两秒，忽然“嗷”一声，伸手去抢桌上那盘酱肘子，“我饿！我从夜市被拉到这儿，一口饭没吃——”

顾衍反手一圈黑雾，缠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

黄毛被吊在半空，手里那块“肉”掉在地上，摊开成一张湿透的黄纸。

他的指尖已经变成灰白色。

“妈……”黄毛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去，眼神也散了，“妈，我回来了。”

“回来个屁。”

顾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黑雾顺着胳膊灌进黄毛的嘴，硬生生把那一口东西从他嗓子里抽出来。

那团东西落在地上，扭了两下，碎了。

黄毛咳嗽着，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抱着手腕直哆嗦。

“我……我刚才……”

“你刚才差点成这家的儿子。”顾衍松开他，“记住这个味儿，以后闻见就躲。”

“什么味儿？”

“你妈做的菜，都没这么香吧。”

黄毛又哆嗦了一下。

顾衍转过身，看向老太太。

“你刚才说，叫什么才算家里人？”

“叫娘。”老太太把碗换到另一只手，腾出一只手往自己脸前指了指。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

叫一声娘，成本零，收益未知。

干了。

“娘。”

客厅里十几个“家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老太太端着碗的手，垂了下去。

“哎。”她应了一声，声音忽然软下来，像真在应一个下工回家的儿子。

“饭要凉了。”她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灶间走，“先坐，娘给你盛。”

进去不到十步，就端着一碗出来了。

碗递到顾衍面前，汤面上一层油，油里沉着白白的东西，还有一片没刮干净的鳞。

顾衍没接。

他把碗推回去，推得很轻。

“娘先吃。”

老太太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十几个“家人”，同时把头转向那只碗。

顾衍盯着她。

她也盯着那只碗。

过了大约三秒，她把碗收回去，端到嘴边，做了一个“喝”的动作。

喉咙一下没动。

碗里的汤，一滴没少。

顾衍心里有了数。

这家人不吃自家饭。

认的不是人，是称呼，是礼数，是谁该坐哪个位置。

老太太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正对门口那把椅子。

“老大坐。”

十几个“家人”同时看过来。

顾衍没动。

“我不坐那儿。”他拉开靠墙的一张椅子，坐下，“我坐边上。”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只洞一伸一缩，像在算一笔账。

顾衍的目光扫过那一圈座位。

六把太师椅，围着桌。

正对门口那个主位空着。

位上摆着第七副碗筷。

他把目光收回来，装作没看见。

“都过来。”他冲另外五个人招手，“坐。”

“你不是说吃一口就死吗？”黄毛急了。

“坐，不吃。”顾衍拉开椅子坐下，“坐着等。”

“等什么。”

“等他们先动。”

六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碗筷摆在面前，谁也没碰。

十几个“家人”站在四周，端着碗，一动不动，几十只黑洞一起对着桌面。

然后他们开始数人。

“一，二，三，四……”

数的不是自己。

数的是桌边的活人。

数到六，声音停了。

隔了两秒，又从头数起。

数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六。

“他们差一个。”林博的嘴唇在动。

“差一个什么。”

“差一个数。”

顾衍在心里跟着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

他自己是第六个。

主位上那副碗筷，筷子架在碗沿上，摆得笔直，筷尖冲着桌子中间。

黄毛的脸白得像纸：“他们数什么呢？”

“数人数。”顾衍盯着那只大海碗，“他们想数到第七个。”

“第七个是谁？”

“不知道。”顾衍顿了顿，“但我很想认识一下。”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一滴东西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砸在大海碗的碗盖上。

啪。

众人抬头。

天花板上，一滴，两滴，开始往下滴。

滴下来的是汤。

汤顺着碗盖淌下来，流到桌布上，洇出深色一片。

顾衍伸手，把碗盖揭开了。

碗里没有菜。

碗里泡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四口，穿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栋白墙黑瓦的老宅前。

四张脸被人用指甲抠掉了。

只有站在最边上那个人，脸还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照片背面，搁着两个褪了色的毛笔字。

老大。

“老大。”黄毛凑过来看，“谁是老大？”

“不知道。”顾衍把照片放回碗里，“但桌上多出来那副碗筷，是给他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副碗的筷子没动过。”顾衍把碗盖盖回去，“这家人不吃自家饭，只摆着，等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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