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别人见鬼跑路，我见鬼点菜

老宅的挂钟停在凌晨三点。

然而秒针一秒一秒却往后退。

可每退一格，二楼就传来一声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刮一下，退一格。

刮到第十三下，停了。

楼梯口响起脚步声。

台阶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一个，一个，往客厅去。

客厅条案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一家四口，站得整整齐齐。

四张脸全被指甲抠掉了，剩四个洞。

四个洞齐刷刷冲着门口。

门口站着六个人。

【欢迎进入诡异游戏。】

【本轮副本：《全家福》。】

【参与玩家：6人。主线任务：存活72小时。个人任务：待解锁。】

【提示：副本内死亡，即现实死亡。祝您游戏愉快。】

祝您游戏愉快。

顾衍听到这句，差点没绷住。

这话跟他以前在殡仪馆门口听的那句“节哀顺变”一个味儿。

六个人里，没一个说得清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穿黑西装的说他在饭局上敬酒，杯子刚举起来，人就到巷子里了。

戴金丝眼镜的说他蹲在毛坯房量踢脚线，站起来，房子换了。

染黄毛的说他正给烤鱿鱼刷酱，手机一黑一亮，人已经站墙根了。

还有一对小情侣，抱在一起，从进来到现在手就没松过。

顾衍落在最后头。

六个人里，就他没在抖。

不是他胆子大。

是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兜里那张黑卡，是他三十秒前从一具死人袖口上摸下来的。

顾衍，二十二。

殡仪馆长大的。

他爸在那儿烧了二十年炉子。

他妈在告别厅摆花，擦玻璃罩。

十三岁那年，他爸值夜班，心梗倒在炉子边上，没救回来。

第二年，他妈也走了。

馆里的老职工没撵他，谁手头剩半盒饭，就给他扒拉一口。

值班室那张折叠床，他睡到十八岁。

后来搬出去，十二平的出租屋，月租四百八，窗户关不严，冬天拿胶带封。

所以殡仪馆这地方，对他不是单位。

是食堂。

他蹲白事蹲了三年。

头一年纯为了吃饭，抬花圈、递纸钱、扶老人，一场下来蹭顿盒饭，运气好还有两百块。

后两年图的不是钱。

是那口死人气。

两年前，他在殡仪馆后山一座塌了半边的野道观里，从功德箱底下抽出一本书。

书皮上没字。

翻开第一页，四个血字：引死气入体。

书叫《死灵书》，一共九重。

他练到第二重，卡住了。

卡住的原因特别朴素——死人太少。

今天三号厅走的是个无主尸，编号簿上写着“无主七号”。

推车拐弯的时候，那人垂在车边的手松了一下。

一样东西从袖口滑出来，掉在他脚边。

一张黑卡，比银行卡厚，摸着像块旧麻将牌。

正面空着。

背面刻了几个快磨平的字：今夜三点前，到此地集合。

顾衍弯腰捡起来，掂了掂。

第一反应，这东西能不能换钱。

第二反应，卡片在他指头上烫了一下。

再睁眼，人已经在巷子里了。

“卧槽，这他妈是哪儿啊？”

黄毛举着手机满屋子转，转一圈，转两圈，胳膊举得笔直。

“一格信号都没有。兄弟们，我要是能播出去，这条不得十万赞？”

屏幕上雪花噪点一明一暗。

每闪一下，画面里六个人背后就多出一个站着的人影。

“人。”黄毛的声音劈了，“我背后有个人！”

郝建国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一片雪花。

“你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没闹！我真看见了！”

“各位。”林博站起来，从工具包里摸出马克笔，在青砖地上画了一道线，“外面那墙两层高，撑死七米。这条走廊我走了二十步，还没到头。这房子不对劲，最好别分开——”

“来不及了。”

顾衍抬了抬下巴。

走廊里的灯，从他们头顶那一盏开始，一盏一盏往回退。

退到深处，灭了。

最后熄灭的是客厅。

黑暗里，线香味浓了十倍，甜得发腻，像供了一百年的香。

紧接着，一张脸贴着天花板垂下来。

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嘴角咧到耳根。

郝建国一屁股坐下去，坐塌了身后的矮柜，名片撒了一地。

林博连退三步，卷尺掉在地上，弹开一截铁尺抽在他小腿上，他一声没吭。

黄毛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那张倒挂的脸。

屏幕里，天花板完好无损，木纹清清楚楚。

“拍、拍不到……”他手在抖，“她就在我头顶上，可我拍不到她！”

顾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那一小块皮肤正在发烫。

“你们……”

那个声音没过她的嘴，直接贴着每个人的耳廓往里钻。

“看见我的脸了吗？”

顾衍差点笑出来。

大姐，你自己脸都抠没了，我上哪儿看见去。

“都别吱声。”他压低声音。

“怎、怎么了？”林博凑过来。

“她问你看见没有，你答了就算认了。”顾衍盯着那张倒挂的脸，“这题没正确答案，怎么答都是死。”

“那、那怎么办。”

“闭嘴。”

那张脸挨个扫过来。

扫到那对小情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男生叫周小北，大学生模样，进门起就一直搂着女朋友说“别怕别怕，我在”。

这会儿他的嘴动了。

“看……”

“别说！”林博扑过去捂他的嘴。

晚了。

“看见了。”周小北自己把话说完了。

女鬼笑了。

长发在瞬间绷直，像一把钢针，卷住周小北的腰，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小北！”他女朋友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周小北被拖上天花板，一路撞在灯管上，撞碎了半条走廊的灯。

他喊了一声“救我”。

一双运动鞋从天而降，落在客厅的青砖地上，弹了两下，摆正了。

鞋带还系着，鞋帮立着，脚踝那一圈棉袜的褶子都还在。

只有脚不见了。

那姑娘一屁股坐到地上，张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砸，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博蹲在墙边，马克笔滚到了血脚印边上。

郝建国连滚带爬往后退，撞翻条案，那张全家福摔下来，四个黑洞正对着他的脸。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

女鬼把周小北塞进天花板，颈骨一节一节转过来。

最后落在顾衍身上。

不但看，还咽了口唾沫。

“你……在看我？”

顾衍往前迎了半步。

“看不出来吗，我在挑。”

女鬼四肢反折，贴着天花板扑过来，长发在半路炸开，千百根发丝绷得笔直，像一片钉过来的钢针。

钢针缠上他脖子的瞬间，他右手五指张开，反手插进那团长发里，攥紧，往下一薅。

整只女鬼被他硬生生从天花板上拽下来，砸穿客厅的木地板，碎木屑溅了半米高。

她的身体在地上裂成两半，又蠕动着往中间拼。

“嘶——”

“你想吃我？”

“我吃你？”顾衍笑了，“你先把话说清楚，别倒打一耙。”

他左脚踩住她拼合到一半的脊背，右手往下一按，掌心对着那张扭曲的脸。

女鬼的嘴还在往外挤字。

“看见我的脸了吗。”

第二遍。

这一回闷了，像隔着枕头说话。

顾衍停了一下。

“看见了。”他手没松，“不太好看。”

体内《死灵书》翻开，黑雾顺着手臂涌出来，在他背后凝成一道两米高的书影。

书影末页，三个血字一笔一画洇开。

开饭了。

黑雾顺着女鬼的七窍往里灌。

“别——别吃我——”

“我才刚上班……”

“上班好啊。”顾衍按着不动，“上班的鬼更香。”

她的身体从脚尖开始一寸寸灰化，像张被抽干水分的纸，最后碎成一地白灰。

胃里翻了一下。

爽。

真爽。

就是不太顶饱。

【玩家顾衍，击杀诡异·白衣地缚灵。】

【全服公告：玩家“顾衍”成为本轮游戏首位击杀诡异者。】

“你……你把鬼……”郝建国抖着手指他，“吃了？”

“用词不准确。”顾衍甩了甩手腕，“是超度。”

“这位道爷，”林博推眼镜的手都在抖，“您是哪个门派的？龙虎山还是茅山？”

“哲学系。”

二十几年的人生经验，解释不了这三个字。

“哲学系，研究什么的？”

“研究人为什么怕死。”顾衍把地上的白灰踢开，“我这儿还有个课题，研究鬼为什么更怕死。”

那姑娘还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干干净净，腻子刷得平平整整。

“节哀。”

这话干巴巴的，他自己也知道不合适。

说话的是林博。

走廊两侧的木格门，齐刷刷地开了。

一扇，两扇，十几扇。

每一扇门后面都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热气。

有老的，有小的，有穿寿衣的，有穿病号服的，脸上全是黑洞。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在等开饭的家人。

“吃饭了。”十几个声音一起说。

“吃饭了。”

“吃饭了。”

顾衍看了看那一排冒着热气的碗，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白灰。

“这家人，挺热情。”

他抬脚往走廊里走。

“可惜我饭量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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