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准备

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连往常最先探出头的第一缕霞光都被严严实实裹在厚重的云絮里，太阳的轮廓连半分影子都见不到，李镕俞便猛地从浅眠里惊醒过来。昨夜整宿他都陷在半梦半醒的混乱里，耳边全是挥之不去的可怕的嗬嗬声和撞击声，身体早就僵得发木，这一觉睡得没有片刻安稳。身旁的李婧怡还裹着沾了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的薄被，陷在毫无声息的沉眠里，长长的眼睫下还凝着一点未干的湿意。他抬眼往旁边扫过去，猝不及防就瞥见不远处盖着半块白床单的李婧怡妈妈的遗体，心脏骤然缩成一团，那些早已刻在记忆里的、和自己父母围在餐桌前吃热饭的温暖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瞬间填满了他所有的思绪。

想到自己至今生死未卜的双亲，又看着眼前满室狼藉的末世景象，李镕俞悬了整整一整夜的那根神经终于彻底绷断。他腿一软，骨骼发出轻轻一声闷响，整个人直直瘫坐到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掌心紧紧扣住自己的头发，把脸埋在膝盖间，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漏出来。混着铁锈味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刮得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疼，铺天盖地的恐惧和绝望像浸了冰水的厚毯子，完完全全把他裹在里面，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没留。此刻他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来半分应对的办法，只剩凭着本能的止不住的抽泣，连自己准备哭多久都完全不清楚，可滚烫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脸颊砸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不知道自己维持这个姿势哭了多久，直到肩膀再也抽不动，连呼吸都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感，才终于慢慢停下动作。只觉得两个眼眶又红又肿，干涩得像是被细砂纸反复磨过，最后一滴眼泪早就彻底流干了。风慢慢吹走了混沌的情绪，此刻他脑海里只剩一个烧得发烫的清晰念头：活下去！我一定要带着李婧怡找到我爸妈，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的，拼尽全力也要在这个丧尸末日里好好活下去！

李镕俞扶着冰凉的墙面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手脚还有点发软，他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到窗边，俯身往下望去。楼下贯穿整条街道的交通信号灯已经全灭了，往日里规整行驶的各色车辆东倒西歪地歪在路面上，横七竖八堵成密不透风的一团，尖锐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炸开，可没响几声，就被窗外呼啸着卷过屋顶的狂风，和那种从街角飘过来的、诡异又沙哑的嗬嗬怪响彻底盖了过去，半分余音都没能留下。

少数几辆还能发动的车拼尽全力往前蹭，车主红着眼疯了似的猛打方向盘，慌乱之下反倒和旁边的车撞得更凶，金属碰撞的脆响隔着几层楼都能隐约听见，彻底把整条本就混乱的路堵得水泄不通，连半个人能侧身挤过去的缝隙都找不到。

往更远的地方眺望，隔着三四个街区的位置，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灰色烟柱正顺着破损的楼顶缓缓往上冒，带着焦糊味往低垂的云层里钻，慢慢融进铅灰色的云絮里，全程连半分消防车尖锐的警报声都没听见，仿佛那片正在燃烧的区域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忘了。

他指尖按在微凉的玻璃上，留意到楼下街上还在活动的人，如果他们还称得上是人的话，明显比昨天灾难刚爆发的时候少了一大半，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零星几个晃动的身影。远处街角聚集的一小群人已经开始骚动，尖叫声顺着风飘上来，不少拼了命的人红着眼往前疯跑，鞋跟磕在路面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剩下的人要么茫然地杵在原地，脸上全是没消化的错愕，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要么……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类正常动作逻辑的怪异又僵硬的姿势，胳膊僵直地晃来晃去，动作慢得像生锈的老旧木偶。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些东西脸上的具体细节，可这股混乱无序的势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街道四周不断蔓延，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把整座城市慢慢裹在里面。

与此同时，李镕俞还听见楼下走廊里不断回荡着拖沓沉重的脚步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完全迷失了方向的人在走廊里一圈又一圈来回打转，喉咙里嗬嗬作响，疯狂地摸索找着一切能吞噬的血肉。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片刻，得出了一个冰冷的结论：看来整所医院的每一层楼都可能藏着丧尸，只不过他和李婧怡此刻待的这层楼，外面似乎没什么声响，情况才稍微好上一点。

李镕俞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凉的玻璃，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必须尽快带着李婧怡离开这家已经变成鬼域的医院。狭小的病房里，只有昨天他们从超市买来的一点水果和几盒牛奶，原本就不多的食物和水根本撑不了多久，再加上走廊和街道上到处都是游荡的丧尸，这个暂时的藏身之处根本谈不上半分安全。

想要躲开游荡的行尸顺利逃出去，必须提前做好所有充足的准备，把状态调到最好，攒够全部精力去应对路上可能遇到的所有凶险状况，半分侥幸都不能有。

就在这时，身旁的床位传来极轻的响动，熬了一整夜的李婧怡终于醒了过来，她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底还带着没完全散掉的疲惫血丝，和化不开的浓重悲伤，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李镕俞听见动静，连忙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干净脸上残留的泪痕，刻意把脸上残留的脆弱神色全部藏起来，不想让李婧怡看出自己刚才失控哭过——在这个完全失序的末世里，现在他或许是李婧怡唯一能依靠的人了，他绝对不能先露怯。他刻意沉下带着点沙哑的语气，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坚定有力：“感觉好点没？咱们一定要活下去，阿姨虽然不幸走了，但咱们俩命大活了下来，就更得好好撑下去，阿姨在天上看着我们，肯定也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的。”

李婧怡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软绵又有气无力：“对，咱们一定要活下去！说不定再坚持一阵子，就能等到救援队赶来，把所有丧尸都清走救我们出去了！”

这话出口的瞬间，笼罩在李婧怡脸上的浓重悲伤好像散开了一点。在这种所有人都自顾不暇的末世里，没完没了的哭一点用都没有，要是一直陷在失去至亲的痛苦里不肯走出来，连起身往外走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就更没有半分活下去的指望了。

其实李镕俞心里对所谓的救援部队能不能赶过来接应幸存者，完全没有半分底气。看眼下满城混乱的局面，T市好像已经全城都彻底沦陷了，要是部队真的有足够的力量压制住四处游荡的丧尸，哪怕只是反应再慢，过了整整一整晚也早就该赶来救人了，根本不会让烟柱在远处烧了半天都没人管。

“你手机还有电吗？”李镕俞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婧怡，指尖指了指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机，“把收音机打开试试，看看能不能收到什么官方发布的消息。”

李婧怡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摸出枕边还剩大半格电的智能手机，点开收音机功能，耐着性子一个频道挨着一个频道慢慢调。可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全是滋滋滋的沙沙电流杂音，没有半分人声传出，每指尖划过去一个空频道，两个人悬着的心就跟着凉一截，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跟着往下沉。

最后一个频道也滋滋啦啦地调完了，所有的广播频道一点正常信号都没有。

其实他们俩之前看着窗外混乱的景象，早就隐约料到会是这个结果，这场未知的病毒传播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几个小时之内就席卷了整座城市，所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虽说摸不清这场灾难具体的传播方式，但两个普通人能懵懵懂懂活过爆发夜，已经算是不幸里的万幸了。

李镕俞不再纠结救援的事，站起身把杂乱的思绪全部压下去，动手做起逃离前的各项准备。他先走到病房角落立着的输液架旁，拧下固定支架的螺丝，费劲拆下一根一米多长、沉得压手的粗铁棍，又从床单上撕下几条结实的长布条，把放在抽屉里的水果刀牢牢缠在铁棍的前端，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连接处连一丝晃动的缝隙都没有，他随手拿着改良后的武器往前方空气刺了一下，重量刚好，手感还算顺手。

只要把这个磨尖的尖头精准扎进丧尸的眼窝或是没有遮挡的口腔，只需要用尽全力来这么一下，应该就能让丧尸当场失能，再也没法追着人乱跑。

当然，前提是那些面目全非的行尸，还能被算成活着的生物！

把趁手的简易武器做好之后，李镕俞又转头开始准备能降低受伤风险的防护类东西。

他先拿起旁边干净的一整张白床单，轻轻盖在李婧怡妈妈的遗体上，尽量帮这位辛苦了一辈子的长辈留住身为人类最后那点体面，剩下的所有床单，他全撕成了宽度均匀的细细布条，一圈一圈紧紧缠在袖口和裤腿的位置，把所有衣服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都填得严实，防止在和丧尸拉扯的时候，被对方的指甲抓伤或是牙齿咬伤。

最后剩下来的厚被罩，他也没有浪费，全部撕成半尺宽的长条，拧着劲编成了一根足够结实的长绳，用来下楼的时候固定身形。

这边李婧怡也没有傻坐着等，她蹲在病房的角落里，把剩下的所有物资全部摊在床板上仔细清点，结果很不乐观，能用上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他们两个没想着刻意省着吃，反倒抓起手里的苹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捧着牛奶盒大口大口往下灌，把空了大半的肚子填得满满的。

李镕俞心里早就打好了明确的主意，他们早晚要从这间被丧尸包围的医院闯出去，现在必须把肚子吃得饱饱的，攒足充沛的体力去应对之后路上遇到的所有未知凶险状况。

两个人吃饱喝足之后，清点完剩下的物资之后，能省下来的存粮也只剩五个表皮完整的苹果、六盒牛奶和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了，顶多能支撑一天的消耗。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浓稠的夜色很快沉了下来，四周黑得彻底，好在借着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清亮月光，病房里还能勉强看清轮廓。

两个人互相依偎着躺在铺了薄被的冰凉地面上，半分困意都没有，睁得圆圆的眼睛死死盯着反锁住的病房门口，支着耳朵仔细分辨走廊里不断传来的嗬嗬怪响。那些沉闷嘶哑的声音层层叠叠凑在一起，无孔不入地往两人的耳朵里钻，像是有无数的丧尸在门外不停打转，好像这些丧尸一到漆黑的夜里，就会变得比白天更加活跃，搜寻活人的感官也敏锐了不少。

李镕俞偏过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身边脸色还带着点苍白的李婧怡，压低声音问：“睡不着？”

李婧怡轻轻点了点头，把身上的薄被又往肩膀上拢了拢。

她转过头，澄澈的眼睛在暗夜里亮着微弱的光，盯着李镕俞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被门外游荡的东西听见：“就算我妈走了，我还是要谢谢你，最后帮她解脱了变成怪物的痛苦，也救下了我们俩的命。”

李镕俞迎着她的目光开口回应她，语气里满是笃定：“你是我女朋友，我肯定得拼尽全力带着你活下去，我之前当着阿姨的面答应过，这辈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说到就要做到。”

李婧怡刚张嘴想说点什么，李镕俞轻轻抬手打断了她，抬手指了指窗外铺着星子的夜空：“你看，今天的星星亮得真好，很久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夜空了。”

细碎的满天繁星铺在墨色的夜幕上，像撒了一地碎钻，两个人安安静静靠在一起，很久都没再说话，耳边只剩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沉默了好半天，李镕俞才转过头，对着身边的李婧怡轻声开口：“早点睡吧，现在我们能活下来就已经是顶好的事了，好好养足精神，我们明天再想办法找安全的路线逃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靠着彼此，把彼此的体温当成暗夜里唯一的依靠，慢慢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人知道第二天推开病房门迎接他们的，是冲破所有黑暗的明亮黎明，还是彻底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永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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