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混乱

短暂愣神的几秒里，李镕俞耳边还回荡着刚才走廊里突然传出的怪异嘶吼，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立刻反应过来，脚下生风似的快步冲向李婧怡所在的病房方向。走廊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往他鼻腔里钻，他刚一把推开虚掩的病房门，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眼前撞进视野的画面，完全称得上触目惊心。

只见此前还拉着他的手再三道谢、眉眼都浸着和气的李婧怡妈妈，此刻正大张着嘴，嘴角的涎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那声音既不像哭也不像笑，混着喉咙被异物磨破的嘶哑，诡异得让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暗红的血泪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在她泛着青灰的脸上肆意蜿蜒淌过，下一秒她突然彻底发狂，浑身的骨头都像是发出了咯吱的错位声响，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猛地直起半个身子扑过去，死死抱住正在病床边给她做常规术后检查的年轻护士，头一偏就往护士细白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下去。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得满墙满地都是，被咬开的皮肉向外翻卷，动脉破口涌出的血淌在米白色的病号服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深红，那血量大得汹涌，任凭护士怎么伸手去捂都根本止不住。

李婧怡妈妈的眼睛此刻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白色，原本黑亮的黑眼珠彻底消失，蒙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翳膜，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眼睛一样黯淡无光。李镕俞看到这一幕第一反应就是上前把两人拉开，可谁也没料到，此前还卧病在床、连抬手拿水杯都费劲的老太太，此刻力气大得完全不符合常理，他两只手扣住老太太的肩往后拽，憋得额角青筋都冒了出来，对方的身子却像钉在了原地一样，他根本拽不动半分。

李婧怡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她平时胆子小到连带点惊悚元素的恐怖片都不敢点开看，眼下近在咫尺的场景的狰狞与恐怖，比任何经过剪辑加了特效的电影画面都要骇人、真实上百倍。她当场就吓得红了眼，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因为极致的恐惧，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半点儿声响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都憋得泛白，看她肩膀剧烈起伏的样子，分明是在强压着喉咙里翻涌的呕吐感。

已经完全异变成丧尸的李婧怡妈妈，待到怀里的护士彻底没了挣扎的动静，手一松就把人重重掼到了冰凉的瓷砖地面上，紧跟着直起佝偻的身子，头以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拧过来，朝着站在不远处的李镕俞猛扑过来，两只枯瘦得骨节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脸，李镕俞见状急忙抬手攥住了她冰凉僵硬的两只手腕，双方僵持在了原地。

丧尸的力气大得远超常理，李镕俞被她借着冲力推得连连往后退，后脚一个没留神，绊到了旁边横放的塑料矮凳，整个人重心一歪径直向后仰倒下去，那具变异的躯体也跟着他一同倒下，整个沉得离谱的身子重重往他身上压下来。眼看着丧尸沾着血的嘴马上就要凑到他的脸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立刻屈起右腿，用膝盖死死顶住了她硬邦邦的肚子，稍稍隔开了两人的距离。

此时丧尸的脸离李镕俞近在咫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腐败脏器的恶臭气息从她大张的嘴里扑面而来，混着血丝的黏稠唾液已经溅到了他的脸颊上，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李镕俞拼尽全力挣扎，慌乱间手在地面胡乱摸索，不知抓到了什么凉硬的东西，他想都没想就抄起来往丧尸头上狠狠砸过去，丧尸的头被砸得猛地歪到了一边，动作也跟着滞了一瞬。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立刻撑着身子站起来，抓起刚才摸到的那个厚底不锈钢水杯，一下接一下往丧尸头上猛砸，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病房里不断响起，直到对方的身子软下去，脑袋歪在一旁彻底没了动静。这时他也耗光了全部力气，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撑着墙壁挪到门口，反手把门关紧，咔嗒一声落锁，把外面隐约传来的嘶吼声暂时隔在了门外。

直到这时，一直僵在原地没动的李婧怡才终于从极致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悲痛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里缓过神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这是丧尸吗？你……你把我妈杀了？她刚才……还是我妈吗？”

李镕俞垂着沉重的眼皮，没有接话，他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或许是因为脱力，又或许是他自己也答不上来这些像乱麻一样堵在心头的问题的答案。

两个人就这么在飘着血腥味的病房里沉默了许久，耳边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等体力稍稍恢复了些，李镕俞撑着墙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三层的窗边，抬手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朝外望去。暮色早就漫了整片天空，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借着街道上各处亮着的路灯、商户漏出来的灯光能看见，外面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幸存的人群正疯了似的往医院的各个出口涌去，哭喊声、叫骂声隔着厚厚的玻璃都能隐约传进来。不少人跑得太慢，落在后面的人接连被追上来的丧尸扑倒，密密麻麻的躯体扑上去撕咬，挤在中间的人群互相推搡践踏，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个子小女孩当场被推倒摔在地上，被身后慌不择路跑过的人踩得满脸是血，连求救的声音都微弱得听不到。

那些好不容易跌跌撞撞逃出医院大门的人也没讨到半点好处，大街上此时早就挤满了四处游荡的丧尸，游荡的黑影摇摇晃晃堵满了整条街道，刚冲出去的几个人当场就被围上来的丧尸按住，正往门外跳的人见状立马吓得扭头往回挤，混乱的人潮里又有不少体弱的老人和孩子死在了其他逃生者的踩踏之下。

命都要保不住的时候，没人会有余力顾及旁人的死活，人性里的自私和怯懦在这全然的灾难里暴露无遗。

稍作喘息之后，李镕俞又一次走到窗边望向外面，仔细扫视着整条街的动静，试图找到一条能避开游荡的丧尸、顺利逃生的出路。

街面上乱作一团，医院对面的几栋居民楼已经燃起了冲天的大火，滚滚黑烟裹挟着火星往上翻涌，几乎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耳畔全是此起彼伏的凄厉呼救声和丧尸嘶哑的嘶吼声，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

四散奔逃的人们活像被孩童捅破蚁窝后慌不择路的蚂蚁，手无寸铁的活人随时可能被身后的黑影放倒，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残酷的杀戮，全是刺目的、化不开的血腥。

拼命奔跑的，疯狂撕咬的，尚存气息在地上蠕动挣扎的，彻底倒在血泊里死去的……

我望着窗外如同人间炼狱的惨状，知道眼下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安全脱险的指望，浑身脱力地顺着墙壁瘫坐在地上，骨头架子都像散了一样，软得像一滩烂泥。

李镕俞转头看向缩在墙角坐着的李婧怡，她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还在时不时轻轻抽动，看得出来她还是没能完全接受刚才亲眼目睹的一切。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伸出胳膊轻轻搂住了她颤抖的肩，想给刚刚失去母亲的李婧怡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和安慰。

两个人就这么彼此靠着，在时不时从门外传来的怪异嘶吼声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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