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韩的名单

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骂了句脏话，一挥手，皮卡挪开了。车斗里的人跟着车跑，跑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老韩重新起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就不怕它们先扑我们？"

"怕。"姜宁看着前方，"所以我们在它们的必经之路上，把车开得比它们快。"

回到库区，清点：收粮五吨二，接回九口人，全员无伤。老韩左臂被玻璃划了道口子，搬挡车的水泥墩时又闪了肋骨；许兰还没来，姜宁亲自给他包的扎。

九个新人里，三个年轻人当面表了态：两个要留下干活，一个执意要走，说他丈人家在江北。姜宁没拦，塞给他一袋压缩饼干和一张手绘的路线图："避开大桥，走二线道。活着。"

规矩就是这样：走的不拦，留的给活。

"明天，"老韩活动了一下胳膊，忽然说，"把城西可以捞的人都捞一遍吧。我有个本子，记着一些名字。"

姜宁手上缠绷带的动作停了停："什么本子？"

"老韩家的花名册。"老头咧嘴一笑，牙很白，"明天给你看。"

第13章 老韩的名单

老韩的花名册，是个牛皮纸壳包着的黑皮本子，边角磨得发亮。

"我在这个库当保安队长十一年。"他盘腿坐在宿舍楼的行军床上，肋骨缠着绷带，"十一年里，进出这个门的人，谁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本账。"

本子摊开，一共两页纸，二十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缀着小字：电工小蔡，人闷手稳；许兰，退休外科，针脚比机器直；大桥下的赵铁军，侦察兵出身，就是脾气爆；粮店老宋，腿脚慢，心是秤……

"这二十一个人，"老韩用指节点着本子，"放到哪个世道，都是能把日子撑起来的人。三天前我就想捞他们，是伤耽误了。"

"今晚就捞。"姜宁把本子接过来，一页一页看完，"车我有，油有，路我记得。韩队，你在家躺着。"

"我的名单，"老韩撑着床沿要起来，"我得——"

"你的肋骨是给救人断的。"姜宁把他按回床上，"名单换个人执行，人换不回来。躺着。"

捞人行动跑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电工蔡冬——他已经带着奶奶住到了城西姑家，一听是老韩的名单，收拾工具就上了车；粮店老宋把粮店仅剩的两台磅秤和一杆祖传的戥子全搬上了厢货，"称粮食的东西，往后是文物"。

第二晚，大桥下的赵铁军。这个侦察兵守着一座加油站的顶棚，底下堆着二十多桶他一点点攒下来的油。姜宁用两吨粮换了他和油。他上车前只问了一句："那个女的说在这儿，干活换饭，是真的？"

"真的。"姜宁说，"骗你，老韩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晚最费周折。许兰医生守着她的小诊所不肯走："我走了，这一片的老头老太太吃什么药？"

姜宁没劝第二遍。她带着老吴把诊所里能用的东西——药品、器械、两张诊床、甚至那盏无影灯——一夜之间搬了个干净，连药柜都没给许兰留。第二遍，她指着一屋子空荡荡的架子说："许医生，你的病人已经不在了。你的药还在，跟我走，它就是命。"

许兰在空诊所里站了半分钟，摘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拎起了自己的针线包。

第三晚收队，厢货拉回来十九个人。花名册上二十一个名字，来了一十九——有两个名字后面，老韩用铅笔轻轻画了框。

一个是城南修表铺的陆师傅，眼睛毒手更稳，老韩打算让他修库里的老旧仪表；爆发第二天，城南失守，电话再没通过。另一个是老韩的老搭档，查夜班的老曲，心梗，死在了家里那张床上——老韩回去背他的时候，老爷子手里还攥着库区的钥匙。

"钥匙我拿回来了。"老韩把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放在桌上，声音平平的，"人没背动。"

姜宁把钥匙收进空间的那个晚上，在台账的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库区钥匙，第三串，老曲遗物。

老韩在本子上把框描黑，合上，交还给姜宁："往后，这个本子归你。"

"名单是你的，"姜宁接过本子，"账，我记。"

第四天，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开了一场大会。冷库员工加家属、三查收留的、超市地库的、花名册捞回来的——一数人头，六十一口。

林小满把台账抱上台阶，姜宁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每个人都听得清：

"从今天起，这座库里没有白吃饭的人。能干活的，按劳取酬；不能干活的，老人孩子，库养着；想不劳而获的——"她顿了顿，"冷库里冻着的东西，比人能想到的多。"

台阶下面有人笑，更多的人在点头。

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姜主管，外头那么乱，你收我们不图啥？城里那些有枪的队伍，进的比出的多！"

"图的东西说出来不难听。"姜宁说，"我图这座库还能转起来。库转一天，你们有饭，我有帮手；库塌了，咱们一起完。所以别把我当善人——我是仓库主管，管库，也管在库里活着的人。"

这话糙，理直。人群里安静了几秒，不知道谁先起的头，掌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越拍越齐。

"明天开市。"她说，"以工换粮，童叟无欺。规矩，贴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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