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章 席间摔盏

萧衍立在二门外，没再往前走。

夹道那头先回来的是青禾。她手里还提着那只炭筐，筐底沾了灰，走到阶下停住，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才抬起来回话。

“王爷，讲堂后柜那本旧册，奴婢照您说的翻到最末一页。”她声音压得低，“灰上有手印。旧的三个，指头印子浅，像是搁了些日子。新的一个，摁在册角，灰被蹭开一圈，指腹的纹路还看得出来。”

萧衍没接话，只把拢在袖里的手抽出来，掌心向上。

青禾会意，从怀里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递上去。萧衍展开，就着门廊下那点余光看。纸上是她照着册页描下来的几个数目，笔画歪歪扭扭，倒还认得清。他把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窄道尽头那扇小门呢？”

“奴婢没敢近前。”青禾道，“只远远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比方才暗了些，像是有人把灯往里头挪了。”

萧衍“嗯”了一声，正要再问，崔嬷嬷从另一头过来了。她走得急，裙角带起一点风，到了跟前先福了一福，才凑近半步，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老奴按王爷的吩咐，绕到讲堂后头去看了一回。小门里头有人影晃了一下，老奴没敢声张，退回来了。看身形，不像扫地的，也不像添灯的。”

萧衍听完，面上没什么动静，只问：“暖阁那边散了没有？”

崔嬷嬷道：“还没。宗正说再议一议灯油账的事，席上的人都还坐着。”

萧衍这才抬脚，往暖阁去。

暖阁里果然还满着。两列案几后头的人都没动，案上的酒盏多半还剩着半盏，果碟里的蜜饯被人拣得七零八落。萧显坐在邻席，正跟旁边一个穿宝蓝袍子的低声说话，见萧衍进来，话头一停，眼睛跟着他一路到座位上。

萧衍坐下，没看谁，先把手边那盏酒往外推了推。

萧显却已经站起来了。他端着酒盏从邻席绕过来，笑吟吟把盏沿递到萧衍手边：“三弟病好了，这盏总该饮了罢？”

萧衍手搁在膝上：“太医嘱咐忌酒。”

“太医？”萧显把盏往上一抬，声音也拔高了，好让满阁都听清，“去年冬宴，三弟打翻汤碗、脸色发白叫人扶下去的时候，可没人给你灌酒——那时候你连盏都端不稳，汤洒了一桌。满席的人谁不说，王爷是个纸糊——”

下首几个少年跟着笑起来。那个穿宝蓝袍子的还把竹箸往案上一搁，清脆一声响，把笑声衬得更刺耳。

萧衍没恼。他甚至没看萧显，只把眼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后面那席的萧承身上。

“承兄方才跟显兄说，病中失仪的人不配坐这一席。”萧衍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两列案几后的人都听得见，“去年秋祭，承兄在祠堂阶前吐了一地，是病，还是失仪？”

萧承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茶面晃了一下，泼出半滴落在指缝里。他没说话，低头看自己那杯茶，像在数里头有几片茶叶。

席上忽然静了。萧显回头看萧承，脸上还挂着笑，可萧承没看他。

萧显下不来台了，把脸转回来，笑意收了一半，索性上前一步，一只手去抓萧衍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酒盏抵到他唇边：“病好了就得认！喝一口死不了，你不喝就是不给满席面子——”

萧衍抬手一掀。

酒盏脱手，砸在案角，“咔”一声碎成四五片。有一片弹起来，正落在萧显伸出来的手背上。

血珠从手背那道口子里渗出来，一颗，两颗，顺着指根往下淌。萧显“嘶”了一声往后缩，后背撞翻了身后案上的果碟，一碟蜜饯滚了满地，骨碌碌钻到邻席案脚底下去了。

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倒抽一口气。暖阁门口两个宗正府的侍从冲进来半步，看清里头情形又停在门槛上，不敢往前来。

萧衍坐着没动。他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低着头，慢慢擦溅在指节上的酒。

擦完了，他才抬眼。声音比方才还轻：“显兄这手，先别动。”

萧显那只手果然僵在半空。一滴血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印子。

萧衍把帕子搁在案上，往椅背一靠。

“何六这个人，显兄认得罢？”他开口，语气跟问今天吃什么差不多，“春祭采买灯油，账上写的是上等清油，一斤一吊二。送进讲堂的却掺了三成浑油，每斤差四十文。一百多斤灯油的差价，进了管事何六的腰包——何六是谁家的门人，显兄比我清楚。”

萧显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讲堂里添灯是给谁照的？给族学里的子弟。显兄拿子弟的灯油钱去补自己的窟窿——”萧衍顿了一下，“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席上没人接话。上首那边，族老把手里那串念珠捻得慢了下来，眼睛半阖着，像在听，又像没听。

萧显那只手还僵着，血已经顺着手背淌到腕子上。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受伤的手往袖里一缩，退回了自己席上。

萧衍这才端起案上那盏没动过的茶，抿了一口。

散席的时候，人走得比往常快。萧衍最后一个起身，走到门边，青禾已经候在外头了。

“炭筐呢？”

“照您说的，搁在讲堂门口了。”

萧衍点点头，脚下却没往院里去，反而拐向了讲堂那条夹道。青禾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忍不住低声道：“王爷，那本旧册……”

“先不动它。”萧衍道，“手印既留了新的，人就还会再来。”

他走到夹道口停住。讲堂后头那扇小门底下，光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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