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宗正府前院的闲话

萧衍没急着进二门。青禾跟在他半步之后，先低声回了句：“名册在管事手里，得等散学点卯才翻得着。老周说，他做不了主。”

“那就散学前再去一趟。”萧衍脚步没停，“带两块炭。别空手问人。”

青禾应了。

萧衍心里还压着另一件事。昨日族学散后，他在旧册上看见一行批注，字迹新，墨还没干透，写的是他答先生的那句浑话。那册子平日锁在讲堂后柜，谁能翻、谁翻完还特意添一笔，他还没查清。进二门前，他下意识把这事又过了一遍：墨未干，说明人走得不久；走得不久，说明那人就在族学里当差，或者至少散学前还在。

暖阁不小，摆着七八张矮案，炭盆烧得旺，熏得满室燥热。萧衍一进门，原本散坐闲谈的十几个人齐刷刷静了静。正中主位上坐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团领紫袍，须发花白，正端茶抿着——宗正萧崇，论辈分是萧衍的叔祖。他搁下茶盏，脸上浮起一层不深不浅的笑：“衍哥儿来了。坐。你这一病，大半年没露面，自家人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

这话说得和气，底下却有人接了茬：“可不是，我上回见着三哥，还是去年宗祠祭祖。三哥那时还矮我半头呢。”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萧崇左手边第二席，锦衣玉带，眉眼与萧显有三分像，是二房的萧谦。他边说边朝邻座的萧显挤了挤眼。

萧显没接话，只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更刺人。

萧衍在末席坐了，面上不显，心里却把这张暖阁里的人过了一遍：萧崇坐主位，不动如山，是拿他当试皇权态度的棋子；左手边依次是二房萧谦、三房萧显；右手边头一个位置空着，摆着果碟茶盏，像是给谁留的。

“衍哥儿这些日子在院里养病，都读些什么书？”萧崇开口，声音不高，但满阁都停了话头。

萧衍答得随意：“翻翻旧账本，认认字。”

“认字？”萧谦又笑了，“三哥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宗学里没先生教似的。对了，听说你昨日去族学，先生问‘为学之道’，三哥答了句什么来着——捂耳朵？”

满阁哄笑。连萧崇都低下头，拿杯盖拨了拨茶沫。

萧衍心里一紧。那句话，昨日被人原样写进册子，墨还没干透。现在萧谦当众说出来，像随手抖出一件人人都该知道的趣事。别人嘴里也说出这句话，说明记下他浑话的人，不止一个；或者记下之后，已经传出去了。他面上没动，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试了试温，才说：“先生问的是‘闻谤而不怒’，我说捂住耳朵，不听便不怒。先生说我答得巧。”

萧谦的笑僵了半截。

“巧是巧。”萧崇放下茶盏，话头一转，“不过衍哥儿，你既出来走动了，有些事也该担一担。月底宗祠的春祭，各房都要出人操办。二房管牲礼，三房管仪程，四房那边——四房今年人少，衍哥儿你补上，管洒扫陈设。”

洒扫陈设。这是把宗室子弟当杂役使。

萧显这时才开口，慢条斯理：“叔祖，三弟身子刚好，洒扫的活计怕不累着他？要不我这边分两个人给三弟使唤。”

萧崇没接这话，只看着萧衍：“衍哥儿自己说呢？”

萧衍把茶盏放下：“叔祖分派，我接着。洒扫陈设也是宗祠的事，我既来了，没有躲的道理。”

萧谦在旁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刚好让左右听见：“三哥倒是好说话。”

萧衍没理他，心里却把方才那点紧意压了下去。萧谦当众提“捂耳朵”，不是随口。要么他翻过那本册子，要么写批注的人把话递到了二房。无论哪一条，讲堂后柜那把锁，散学前得让青禾再看一眼。

席间又说了些春祭的旧例，萧崇留众人用了半盏茶便散了。萧衍起身时，右手边那个空位始终没人坐，果碟里的蜜饯一颗没动，茶却是温的——有人来过，又走了，没入席。

散席前萧衍离座，绕到游廊尽头。讲堂后窗底下有一条窄道，青砖地上有新踩的脚印。他站了站，没往前走。

日头偏西，青禾从门房那头小跑过来，压低嗓子：“问着了。老周翻了名册——杂役里确有一个西角的，姓吴，专管讲堂洒扫添灯。”

“西角哪一房？”

“萧谦那一房的人。”

萧衍嗯了一声。

青禾又补一句：“老周说这人散学后还要留下来收拾灯烛，走得最晚。别人都走了他还在。”

萧衍想起旧册上那行墨还没干透的批注，又想起讲堂后窗底下那条新踩的小道。他把两件事在脑子里摆到一处，问：“他住哪边？”

青禾答不上来。

“不用问了。”萧衍抬脚往二门走，“往后别再去门房问话。让崔嬷嬷去领灯油，顺路看看讲堂后窗那条窄道通到哪儿。散学前，你带两块炭再走一趟老周那里，只问点卯的时辰，别提名册。”

青禾应了。

萧衍走到二门底下，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讲堂方向。灯还没点。

西角管杂役，杂役管讲堂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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