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袖扣上的廉价标

“学生票三十，学生证呢？”

“忘带了。”

“忘带了就五十。”

“三十吧姐，我真是学生。”

“你是学生我是校长。”售票的大姐把票撕给我，“五十，后排站着去。”

五十。我心疼了一路。

五十块，够我妈食堂两天的葱姜蒜。

“大姐，里头能拍照不？”

“能拍，别开闪光灯，开了保安撵你。”

“厕所在哪？”

“进门右拐，走廊尽头，旁边是更衣室，别走错了，走错了人家以为你偷东西。”

“好嘞。”

预展第二天，人比昨天多一倍。

导赏两点开始。一点半，我先在走廊里转了一圈，假装找厕所。

更衣室门虚掩着。里头有人说话。

“梁老师，领带要换不？”

“换那条蓝的。袖扣呢？”

“在衣帽架上挂着呢。”

“你帮我拿杯水，温的，别太烫。”

助理出来了，往茶水间去。

我闪进去。衣帽架上搭着件西装外套，袖口别着两枚袖扣，金灿灿的。

手指按上去。一，二，三。

“仿的……别戴出门……裤袋里的标还没撕……”

女的，尖，短。

鼻子一热。我捂着鼻子退出来，撞上助理。

“你谁啊？”

“找厕所。”

“厕所在那头！”

“谢谢谢谢。”

卫生间里洗了两遍手。鼻血止住了。今天这一次，用了。

两点。梁鉴堂站那只青白残碗跟前，麦克风夹领带上，头发梳得锃亮。

“残，亦有道。”他说，“这冲线，这开片，你们看，这是时间的签名。”

底下一圈人点头。

“梁老师，这碗估价八万，依据是啥？”有人举手。

“缘分，和眼力。”他笑，“眼力这东西，教不会的。”

旁边一大哥小声嘀咕：“说了等于没说。”

他老婆掐他：“你懂个啥，人家是大师。”

“大师咋了，大师也得说人话。”

苏晚晴站侧后头记笔记。抬头看见我，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梁鉴堂讲到兴头上。

“最近啊，市面上有人拿地摊货冒充民窑残器。三块钱的东西也敢喊宝。这种人，不是奸商，就是骗子。”

有几个人扭头往我这边看。

“哎，那位。”他抬手一指，“你挺眼熟啊。昨天是不是来过？穿马甲那位？保洁先生也来听课，好学，好学。”

一圈人笑了。

苏晚晴眉头一跳。

我边上那大哥小声问我：“兄弟，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咋点你？”

“可能看我长得好看。”

大哥乐了：“你这嘴也够贫的。”

我往前走两步。

“梁老师，你这袖扣不错。”

“西洋古董。”他抬抬手腕，“侧室随葬同款，有谱的。比地摊货强多了吧？”

“侧室随葬啊。”我说，“那它最后一位主人，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仿的，别戴出门，裤袋里的标还没撕。”

有人噗嗤笑出声。

“哎这小伙子抬杠呢。”

“有意思有意思。”

助理脸都绿了，往我这边挤。

“你侮辱专家！”梁鉴堂脸一沉，“保安！请出去！”

两个保安过来了。

我把手举起来：“我不动手。梁老师你抬抬袖口，里头要是没有织标，我当场给你道歉，写检讨，摊子拆了跪这儿认错。”

“你算老几！”

“梁老师。”苏晚晴拦了保安一下，“让他看。看完了我送客。当众验一下，谣言自己就没了。”

梁鉴堂僵在那。

底下有人起哄：“验一下呗！”

“对啊，怕啥？”

他咬咬牙，把袖口一翻。

里衬一角，白色织标。印刷体：××优选 合金袖扣三件套。还印着尺码。

“哎哟！”

“三件套！”

手机全举起来了，闪光灯咔咔的。

“恶炒！这是恶炒！”梁鉴堂把袖口往下扯，麦克风线拽歪了，“有人陷害！剪辑！我要告你！”

他往更衣室那边走，步子都乱了。助理追上去，手册撒一地。

苏晚晴走到我边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的？”

“运气。”

“运气能看见袖口里的织标？”她盯着我，“你昨天登记叫周强。周强，你是不是叫周川？周海平的儿子？”

我没吭声。

“城西仓有人报过你名字。”

“谁报的？”

“这你别管。”她递给我一张名片，烫金的，“下周来我办公室。别再闯预展了，今天这出够协会吵半个月。梁老师面子大，你自己小心。”

“14号柜，还有滨河冷库，你们行知道多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

“办公室谈。这不是地方。快走，别让镜头拍到你脸。”

出大门。

瘦高个靠柱子上，冲我鼓掌，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周川，你火了啊。”

“托你的福。”

“赵哥请你晚上喝茶。这回真喝茶，带合同。”

“啥合同？”

“碗的转让。两万。你签个字，大家消停。你妈食堂那点利息，也能缓缓。”

“两万？”

“嫌少？三块钱买的东西，翻多少倍了你算算。”

“我不会算。”

“不会算我教你。”

“回去跟赵哥说，合同我看。茶，他来夜市喝，我摊上，我请。”我说，“别再叫人抢包了。”

“赵哥可没那闲工夫跑夜市。”

“那就别喝了。”

“周川，我劝你一句。”他把手揣兜里，“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赵哥说话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现在不就一个人摆摊吗？”

他啧了一声，往停车场走了。那辆白大众，尾号七七，就停在路边。他上车，一脚油门。

回家。我妈把手机怼我脸上。

“这是你？”

视频里我站展柜跟前，糊的，就一个背影。

“你咋去惹专家？评论里骂你的好几百条！”

“他先骂地摊的。”

“地摊咋了，地摊也是正经买卖！”她又看一遍视频，“不过那人袖子里那个标，确实是真的吧？”

“真的。”

“那骂你的都是瞎子。”

“妈，明天要是有人上门送钱，别收。别签字，别按手印。”

“送钱？谁给咱送钱？”

“封口的。收了，嘴就不是自己的了。水电要是给掐了，你告诉我。”

她看我半天，把灶上的汤盛出来。

“先喝汤。萝卜排骨，排骨就三块，萝卜管够。”

“咋就三块？”

“排骨涨价了，十八一斤，你当是你那三块钱的碗？”

汤烫。我吹半天，还是烫。

“你爹以前也这么硬。”她坐我对面，“硬完人就没了。川儿，我就要你活着回来吃饭，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了就说保证。”

“保证活着回来吃饭。”

“别的不保证？”

“别的保证不了。”

“你爸当年也说保证不了。”

“他说啥了？”

“他说，秀芳，我去趟城西，晚上回来吃饭。”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搁，“饭我热了三回，最后倒了。”

“妈……”

“喝汤。”

她瞪我，最后点了下头。

晚上苏晚晴发来一条：别回应。越回应越像碰瓷。材料走窗口。

我回：收到。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那个运气，下回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今天我差点没拦住保安。

我回：下回尽量。

她：别尽量。有事打名片上那个号，别打座机，座机有人听。

我：好。

梁鉴堂工作室发了声明，说遭到恶意剪辑，要追究法律责任。

评论区炸了。

有人贴了电商同款链接，三件套，三十九块九包邮。

我妈也看见了，在楼下喊：“三十九块九！还包邮！我还当多金贵！”

“妈你小点声！”

“我小啥声，我又没戴！”

夜市里有人起哄。

“哎，鉴宝哥！给我也鉴一个！”一个小年轻把塑料戒指往我摊上一扔。

我扔回去：“塑料的，没话说。”

“装神弄鬼！”

“你说谁装神弄鬼？”老耿从隔壁钻出来，“人家看出来的标，你看出来了？你瞎啊？”

“关你啥事？”

“关我啥事？他摊在我隔壁，你在这嚷嚷，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那小年轻骂骂咧咧走了。

“耿叔，谢了。”

“谢啥，我就是嫌他吵。”他点烟，“川子，你今天这一出，瘸三坐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他会干啥？”

“不知道。”

“那你还知道。”

“耿叔，你说他会干啥？”

“断你水电，堵你妈门，找人天天来你摊上搅和，再不行……”他吸一口烟，“再不行就动手呗，这还用问。”

“那你说我咋办？”

“我要知道咋办，我还在这卖破书？”

“你那书也不破。”

“破，咋不破，那本《三国》缺了赤壁，谁买？”

“缺了赤壁的三国，我买。”

“十块。”

“五块。”

“滚。”

他把烟头一扔，回摊上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明天你要去哪，跟我说一声。”

“干啥？”

“万一你回不来，我知道上哪找去。”

一个自媒体加我微信，开口就问：“请问你是不是有特异功能？”

我删了。

又一个加我，备注写着：大师，收徒吗？学费好商量。

也删了。

老耿凑过来看：“谁啊？”

“要拜我为师的。”

“你收呗，一个月收他三千，比你摆摊强。”

“我教他啥？教他挨打？”

两万块买闭嘴。

我不签。

可我不签，他们下一步动哪头？摊子，还是食堂？

名片夹进账本。录音笔充上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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