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销户三年的短信

“找谁？”

“城南拍卖行的，苏经理让我来核对B区寄存编号。”

“苏经理？哪个苏经理？”

“苏晚晴。”

门卫上下打量我，拿起座机：“喂，B区，有个说拍卖行的……啊？行，行。”

他挂了电话：“里头忙，让你自己登记进去。”

登记本上我写了个工号，乱编的，字写得歪七扭八。

“你这写的啥？”

“工号。”

“工号还带拐弯的？”

“我们那工号就这样。”

他也懒得管，抬杆了。

B区比那天晚上还空。

货架上就剩标签纸、扎带，还有一只喝剩的奶茶，珍珠都泡发了。

拖痕一直拉到最里头，停在一只木匣子跟前。

匣盖开着。里头啥也没有，泡沫都刮干净了。角落一张湿纸巾。

有人刚擦过。

我蹲下，手机打光照匣底板。

铅笔字，浅浅的一行。

“川儿，别信协会的人。……平”

那个“平”字最后一笔往上一挑。

我从小翻账本翻到大，他写“平”就这么挑。家里床底铁盒那本账，我闭眼都能描。

手伸过去，按匣沿。

一，二，三。

“匣是空的……信在……号码……”

男的，嗓子哑，呛过水那种。后半截糊了。

耳朵里开始嗡嗡。我掐着大腿稳住，把匣子整个拍了，铅笔字拍了五张特写。卷尺量内径，记手机里：跟北角监控里那人抱的东西差不多大。

出门的时候门卫问：“对上没？”

“对上了，空的。你们B区周转这么快？”

“啥周转？”

“前天还满着吧？”

“上头的事，我不知道。”他摆手，“你快走，十一点我们领导来。”

“你们领导谁啊？”

“问那么多干啥，送快递的都没你话多。”

回城路上，我把照片全传加密相册。

到食堂正赶上饭点。

“又一宿没睡？”我妈在择韭菜，头都没抬。

“睡了。做梦了。”

“梦你爸？”

刀停在案板上。

我点头。

她没再问，把一捆韭菜推我跟前。

“择干净点，黄叶子掐了，上回客人吃出一根头发，差点不给钱。”

“谁的头发？”

“反正不是我的，我天天戴帽子。”

蒸汽上来，我看不清她眼睛。就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去盛汤了。

“妈，今天几份了？”

“十九。”

“比昨天多。”

“多俩，隔壁装修的又来了，嫌咸。”

下午出摊。客比昨天还少。

瘸三的人在街口抽烟，不过来，光拿眼睛扫。

一个小孩蹲我摊前翻漫画书。

“叔叔，这本多少钱？”

“你要哪本？”

“这本，《七龙珠》。”

“缺页的，送你。”

“真的？”

“真的，再拿一本。”

他妈过来，一把拽住他：“谢谢啊。”拉着就走，走得飞快。

街口那个黑背心晃过来了，就晃到我摊边，拿脚尖踢踢我纸箱子。

“生意不错啊，白送书。”

“你买不？”

“买个屁。”他点根烟，“赵哥让我问你，想好没？”

“想好啥？”

“碗啊，装啥。”

“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八百块的事别忘了，赵哥记性比你好。”

“我记着呢。”

“记着就好。”他把烟灰弹我书上，“这书我也拿一本，不要钱吧？”

“拿吧，缺页的。”

“缺页你还摆？”

“缺页的才送。”

他骂了一句，书也没拿，走了。

碗我今天没带出来。在家，衣柜夹层，毛衣底下。我妈知道那地儿，她不动。

四点十七。手机震。

短信。

号码那一串，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爹的旧号。三年前停的，我通讯录里存的是“爸（停）”。

就一行字：

“别查14柜。”

发送时间：刚才。

我拨回去。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

再拨。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已注销。”

换我另一张卡拨，一样。

“阿强！”我冲隔壁喊，“你过来看看这个。”

阿强修手机的，叼着棒棒糖过来，拿我手机划了半天。

“号码注销的还能发短信？”我问。

“正常发不了。”他把糖咬得咔咔响，“这个八成是模拟发送，冒充号码那种，网上一套几百块。”

“能查到谁发的不？”

“我查不到，运营商能。你别回啊，回也回不到人。截图，留着。”

“留着干啥？”

“报案啊哥，这都诈骗了。”

“报案要钱不？”

“要啥钱，你当是修手机啊。”他把手机还我，“我修手机才要钱，屏碎了二百八，你这屏还行，就是脏，我给你擦擦？”

“擦要钱不？”

“擦不要，贴膜十五。”

“不贴。”

“抠门。”他翻白眼，“对了，你昨天收那铜壶卖了没？我小舅子要一个插花。”

“卖给老李了，二十八。”

“二十八？你亏了，我能给三十。”

“你早干啥去了？”

“我早不知道啊！”

晚上我没出摊，在后厨修灯。

我妈在前头收摊，收音机放邓丽君。

手机又震。还是那个号。

“碗不是给你的。”

我盯着看，看得字都花了。

第三条没来。

上楼，拉开衣柜，掀开毛衣。碗还在，缺口冲着我。

“又看那碗？”我妈不知啥时候站门口了。

“看看。”

“看能看出花来？”

“妈，有人用我爸的号给我发短信。”

她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你说啥？”

“我爸那个旧号，发了两条。”

“那号早销了！你爸走第二个月我就去销的！”她声音都劈了，“谁这么缺德？”

“不知道。在查。”

“查查查，你就知道查！”她捡起抹布，攥得死紧，“给我看看。”

我给她看了。

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爸从来不写‘柜’，他嫌笔画多，都写个‘G’。”

我愣了一下。

“真的？”

“账本上全是G，你自己翻。”

我去床底拖出铁盒，翻那本账。

还真是。“三号G，青花两件”“五号G，铜器一箱”。

“妈，你咋记这么清？”

“我给他对了十年账，能不清？”她坐床沿上，“那碗你放回去，别老拿出来，放毛衣底下我放心。”

“你不怕它？”

“怕啥，一个碗。”她顿了顿，“它要真能说话，你问问它，你爸到底在哪。”

“问过了。”

“它咋说？”

“它就会喊海娃。”

她没吭声，起身下楼了。脚步声很重。

今天额度用在匣子上了。不能再碰碗。

第二天一早去营业厅。

“查一下这个号。”

柜员是个小姑娘，敲半天键盘：“这个号注销三年了，系统里不可能发短信。”

“可我收到了。”

“那您报案吧，可能是诈骗，我们给您打个查询单。”

“要盖章的。”

“盖章要等一会儿，前头还有八个人。”

排我前头一大爷，回头跟我搭话：“小伙子，你办啥？”

“查个号。”

“我来销号的，我老伴的。”他捏着张死亡证明，“人走了，号还天天扣月租，十八块，一扣扣半年，我才发现。”

“这么久？”

“可不，我又不会看手机账单，还是我孙女看见的。”他叹口气，“你说这人走了，号还活着，扣钱扣得比人还勤快。”

“大爷，销了之后，还能发短信不？”

“那哪能啊，销了就销了，跟人一样，没了。”

我等了四十分钟。单子很薄，字密密麻麻。

出门给经侦咨询打电话。

“又是你啊？”还是那个哑嗓子。

“又是我。有人冒用我爹销户的号发恐吓短信。”

“行，我给你登记个线索，材料一块交窗口。”

“窗口叫啥名？”

“你去了问小陈就行。”

回食堂帮工。我切土豆丝。

“你手稳的时候跟你爸一个样。”我妈瞅着，“手抖的时候也一个样。”

“他啥时候手抖？”

“看窑的时候，看账的时候，还有看你哭的时候。”

“我小时候老哭？”

“三岁以前，一天哭八回，你爸抱着你满院子转。”她拿锅铲敲锅沿，“别问了，问多了火不旺。”

有人拍玻璃。

一下。就一下。

我追出去。巷口没人，地上一张传单在滚。

正面小贷广告，背面手写俩字：别查。

那字硬邦邦的，跟短信一个味儿。

拍照，装文件袋。

晚上大学同学打电话来，我把短信的事跟他说了。

“三种可能。”他在那头敲键盘，“一，企业短信通道冒用；二，***；三，运营商内部有人拿旧号资源。哪种都得运营商调日志。”

“我调不了。”

“你调不了，窗口能调。你就负责把这事弄成必须有人解释的事。”

“说人话。”

“材料交了，等他们查。”

“早说。”

“早说你就挂了。”他嘿嘿笑，“回头请我吃烧烤啊，我要十串腰子。”

“五串。”

“八串，不能再少了。”

我把文件夹起名“呈局”。又复制一份，叫“呈自己”。

“呈自己”那份我一页一页批：这页能交，这页是气话。气话那几页撕了，扔灶里烧了。

“烧啥呢一股味？”我妈在外头喊。

“废稿子。”

“别把灶烧坏了。”

“烧不坏。”

半夜手机又亮。我以为第三条来了，点开，是购物软件推送：您关注的拖鞋降价了。

我啥时候关注拖鞋了？

明天预展还有半天，图录上写着梁鉴堂现场导赏。

那个骂假打真的大师，该见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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