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备药整行装 辞乡向远山

向老阿公走后的这两日，望山堂里便开始悄悄收拾远行的行装。

白溪老街的邻里大多只当陈望是进山采药，并未多想。只有隔壁帮着照看药馆的张婶知道内情，日日过来问一问清单，把自家晒干的干笋、红薯干塞进布包，叮嘱山里路远，吃食要备足。

陈望没有大肆准备花哨物件，进山的行囊，大半都留给药囊。

清晨天光刚漫过资江对岸的山尖，他便坐在廊下分拣草药。竹簸一字排开，草药的清苦香气在廊下弥漫开来。

有专门对付山瘴、溶洞阴浊的苍术、雄黄、石菖蒲；有磕碰划伤用来外敷的三七、地榆；山里蛇虫多，备好重楼、半边莲；长途跋涉容易体虚心慌，又配好了茯苓、炙甘草、酸枣仁的安神包。银针、艾条、纱布、止血的药粉，单独收在一个漆皮小筒里，用油纸裹紧，防止受潮。

狗子蹲在一旁整理背包，相机、备用电池、强光手电、防滑登山绳、防水雨衣，一件件清点。他跟着陈望跑过不少山坳，却从没去过花垣那边的深峒，心里既期待，又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听说那边的溶洞，有的洞口连着地下暗河，进去之后手机完全没信号，岔洞四通八达，走错了容易困在里面。”狗子一边把手电塞进侧袋，一边开口，“向老阿公说，保管古本的老梯玛卧病在寨子里，不是住在洞里面对吧？”

“老梯玛在寨屋休养，古本藏在寨子里面，只是册子记载的事例，大多来自周边的溶洞、阴潭。”陈望把最后一包祛湿药包折好，收进药囊夹层，“我们先入寨拜会，征得同意之后，才有可能翻看古册。至于进溶洞，要看老梯玛怎么说，不能私自闯洞。水峒的地气和资江河湾不一样，暗河阴冷，积的浊气经年不散，不是周家老屋那种可以慢慢疏通的湿浊。”

他想起残卷上那句批注：忌溶洞浊气，忌雨夜入洞。

溶洞之中不见天光，阴阳不分，积水终年寒凉，若是再逢阴雨，洞底的寒气顺着暗河翻涌，体虚之人进去，神魂极易受扰。很多水峒里的异事，根源不在于孤魂执念，而是经年密闭的阴浊地气，再叠加早年落水、困死在洞中的旧憾，两相缠绕，远比周家一桩心结复杂。

“那那个引路的晚辈，叫石青对吧？”狗子问道。

“是石青，跟着老梯玛多年，懂当地峒里的规矩，熟悉进山的路。向老阿公已经托人捎了口信过去，我们到了边界镇上，给他打电话，他会来接我们进寨。”陈望抬眼看向远处层叠的群山，“那边是梯玛传承的地界，礼数和梅山略有差别。到了寨里，少妄言、不乱动坛上器物，不问不该问的旧事。梅山和梯玛，同源却不同流，互相敬重，才好成事。”

狗子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下。他平日里拍民俗，最清楚不同村寨的忌讳，若是不小心冒犯，再和善的人家，也不会容外人久留。

收拾到午后，张婶提着一个竹篮过来，里面装着蒸好的糍粑、炒香的黄豆粉，还有一罐自家腌的酸萝卜，耐放，路上方便充饥。

“望伢子，山里不比街上，万事小心。药馆这边你放心，每日来抓药的乡民，我认得方子简单的，若是遇上急症、难症，我就让他们先去镇上卫生院，等你回来。”张婶把竹篮放在长凳上，反复叮嘱，“听说湘西那边山高，夜里凉，厚一点的外衣别忘了带上。”

“劳烦张婶了。”陈望道谢，把竹篮里的吃食分出来，装进干粮袋。

傍晚，陈望去渡口找向艄公道别。

向艄公正收拾渡船，听见他要远行去花垣那边，竹篙往岸边一靠，叹了口气：“那边山深路险，暗河多，你千万不要逞强。周家那桩，是人心结好解；溶洞里藏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若是感觉身子发沉、心神发慌，不要硬撑，及时退出来。”

“我晓得，向伯。”

“这是一点老桐油，给你带上，若是夜里在山间赶路，火把浸一点，耐烧，烟小。”向艄公从船舱里拎出一个小小的陶油壶递过来，“我年轻的时候放排，走过那边的水路，有些老峒的规矩，宁可信其有，不可贸然冒犯。”

辞别艄公，回到望山堂。陈望把师父留下的残卷，用油布重新裹紧，锁进药柜最内侧的木格，关好柜门，落了铜锁。这些残卷是根基，不能带在身上进山，山路湿滑，万一遗失或者被水汽浸坏，便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临睡前，陈望又取出来牛角、师刀、竹卦，细细擦拭一遍，放进药囊最顺手的位置。此行不是主动行坛，可万一遇上浊气扰人、山中有异，这些东西便是沟通山水、安送孤苦的依仗。

第二日天还未亮，河谷里大雾弥漫，白茫茫一片，把整条资江全部裹在里面。

陈望和狗子背着行囊，轻轻带上望山堂的木门，锁好，把钥匙交给隔壁张婶。老街还沉在睡梦之中，只有几声鸡鸣，从村寨深处遥遥传过来。

两人沿着江边土路，往白溪的班车点走。露水很重，路边茅草上的水珠打湿裤脚，冰凉刺骨。雾气里的楠竹只露出模糊的轮廓，沙沙的风声伴着隐约的江水声。

“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走这么远寻访古册。”狗子走在旁边，压低声音，怕惊扰了清晨山里的安静，“之前都只是在附近村寨出诊。”

“师父当年走的路，比这远得多。”陈望脚步平稳，走在前面，“他走遍湘中、湘西州大大小小的峒寨，有的时候一走就是数月，好几次困在山中雨夜，在岩洞里过夜。他留下这些残卷，不是让我寻来当做藏品，是要把这些被伪师歪曲的道理，好好留住。”

班车停在路口，司机已经发动车子，引擎在晨雾里嗡嗡低响。两人登上车，放好行囊，靠窗坐下。

车子缓缓开动，慢慢驶离白溪老街。资江、渡口、熟悉的木屋，一点点落在身后，隐入茫茫晨雾。

山路盘旋向上，穿过一重又一重山。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先是连片的楠竹、油茶林，慢慢变成高大的原生杂木林，山形愈发险峻，沟壑幽深。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寨子零星散落在山坳之中，相隔很远。

一路辗转，先坐班车到县城，再转短途小巴，直到日头偏西，才抵达靠近花垣边界的一个山间小镇。镇子不大，沿街都是低矮的砖房，街上行人不多，口音也渐渐和白溪这边不一样。

下车之后，狗子拿出手机，拨通石青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清亮年轻的男声，带着湘西峒寨的口音：“你们到镇上了？我就在镇口老桥头这边等着。”

两人背着行囊走到桥头。青石板铺就的老桥横跨一条小河，河水清浅湍急。桥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一身深色短衫，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眼神沉稳，看见他们，抬手招了招。

正是石青。

“陈望哥，狗子哥，一路辛苦了。”石青迎上来，目光落在陈望肩上的药囊上，随即微微颔首，“老梯玛已经知晓你们今日到。只是老人家这两日身子又沉了些，精神时好时坏。我先说一句实话：能不能看到古本，要看他今日晚间的状态。若是他疲乏撑不住，便只能先在寨里歇下，等第二日。”

陈望微微颔首：“我们明白，一切以老人家身子为重，绝不催促。”

“好，那我们现在进山。进寨的路，车子走不了，要步行一个半时辰，山路难走，还有一段贴着崖边，小心脚下。”石青转过身，率先朝着桥头之后一条隐入密林的山道走去。

夕阳斜斜擦过山尖，把林梢染成暖红。山道向着更深的群山延伸，前方，便是水峒梯玛的寨子，也是那册记载溶洞水祟的古本藏身之地。

林风穿过树梢，隐隐带着一股不同于资江河畔的阴冷潮气，从山谷深处缓缓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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