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归堂理药草 客来传旧讯

渡船在江面上静静滑行，资江的浪拍打着船板，水声温软，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听着带着沉沉寒意。方才周家老屋那股盘桓数十年的滞重之气，随着那一场安送科仪，随流水散在了河谷暮色里。

向艄公撑着竹篙，时不时抬眼瞥一眼二人，脸上带着笑意：“听村里跑回去的后生说，顺伢子到底是回来了，跟他娘把话说开了？”

“嗯，心结解开了。”陈望望着流动的江水，声音轻缓，“桂英嫂子再不用守在那间湿屋里苦等。”

“这就好，这就好。”向艄公感慨一声，竹篙一点，船身稳稳蹭上白溪渡口的青石，“好多事啊，哪里是什么凶神恶煞，都是人心里放不下的苦。那些到处画符敛财的先生，哪里懂这个道理。”

两人道谢上岸，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老街深处走。夜色里的白溪老街安安静静，沿街木屋的灯一盏盏亮着，偶尔有晚归的乡民擦肩而过，看见陈望，都会客气地打声招呼。周家的事已经在附近传开，先前那些说他年纪轻、本事不足的闲话，悄悄淡了下去。

回到望山堂，陈望推开木门，药馆里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冲淡了一路沾来的江雾潮气。狗子反手把门闩扣上，把背包往长凳上一放，长长伸了个懒腰。

“一桩心事落地，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狗子说着，给陶盆里的菖蒲换了清水，又摸出茶罐，续上两杯老藤茶，“只是一想到那个伪师，心里还是不舒服。今天他走得仓促，指不定转头又去别的村寨哄人。”

“江湖辽阔，峒寨散落，拦不尽。”陈望取下背上的药囊，将牛角、师刀、竹卦一一取出，用干净粗布细细擦去浮尘，放回柜台内侧的木格，和师父留下的残卷放在一处，“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望山堂这一处本分。有人被浊气相扰、有心结难解，我们便以医、以理、以礼相待。旁人若是执意信那些镇煞恐吓的路数，我们也强求不来。”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格格抽屉，把这几日采回来的草药分门归置。苍术、艾叶捆成小束挂在梁下通风阴干；茯苓块摊在竹簸里，摆在廊下透夜风去潮气；远志、酸枣仁收进瓷罐，封口存好。草药打理是每日的功课，师父在世时便告诉他，药不精心打理，药性散了，再好的方子也无用，如同坛法失了诚心，只剩空壳。

狗子捧着茶杯坐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整理药材，忽然开口：“接下来，我们就安心守着药馆，等着寻访花垣水峒那本古册的线索吗？残卷上面写，那册子里记溶洞水祟的古传科辞，很难寻。”

“是，急不得。”陈望把最后一包草药收好，擦了擦手上的草屑，“花垣那边山深峒密，梯玛传承和梅山又有异同，贸然过去，容易莽撞。最好是等熟识那边的老人捎来消息，辨明真假再动身。师父当年也去过一次，没能寻到正本，只带回半页残纸。”

夜色渐深，老街的灯火陆续熄灭，只有望山堂这一盏油灯，在柜台边静静燃着。两人没有多聊，各自收拾歇息。

往后几日，望山堂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白日里乡民络绎不绝，有腰腿风湿疼的山民来推拿抓药，有孩子受惊夜啼，求安神的药包，也有老人过来闲坐，和陈望聊山里的旧事、老峒的传闻。狗子依旧背着相机，在附近山坳、古桥、旧寨走动，记录梅山的老木屋、猎俗、草药，不碰旁人忌讳的坛口仪式。

周家那边也托人带过两次口信：屋后的排水沟已经全部疏通，贴墙的杂树修剪干净，门窗日日敞开通风；周老婆婆和两个孩子按时服药，梦魇、心慌的毛病慢慢消了，夜里睡得安稳，再也没有看见窗边的白衣影子。周顺在家住了三天，已经返程回去，临走前和他爹说好，逢年过节都会回来，老屋慢慢翻修，不再任由它阴湿破败。

消息传来，狗子听着十分宽慰。

这天午后，日头暖和，河谷里雾气散尽，天光透亮。陈望正在柜台前研磨黄柏粉末，准备配治皮肤湿痒的药散，狗子坐在廊下翻之前拍的照片。

巷子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伴着木拐杵在青石板上笃笃的声响。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挎着一个靛蓝土布包袱，拄着桐木拐，慢慢走到望山堂门前。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眉眼藏着山风刻出来的风霜，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陈望抬眼，立刻认出来人，放下手里的药臼起身迎出去：“向老阿公，您怎么过来了？”

这位向老阿公，是白溪这边硕果仅存的老峒人，和李老峒是多年老友，走的也是梅山一脉，一辈子守在山里，懂古歌、识旧典，只是年岁太大，早已不再出门行坛，平日里极少下山来老街。

向老阿公笑了笑，拐杖往门边一靠，慢慢跨过门槛，声音沙哑却清晰：“听说望伢子你前几日，在河湾周家，好好送了桂英那苦命妇人一程。我在家听人说起，心里欢喜，特意下山一趟，给你捎一桩旧讯。”

陈望连忙扶他在长凳上坐好，狗子赶紧倒上一杯温热的藤茶递过去。

向老阿公捧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柜台木格那包用油布裹着的残卷上，缓缓开口：“你师父生前心心念念的那本，花垣水峒梯玛的古本，我前些日子，收到远房一个晚辈捎来的口信。”

陈望眸光一动，安静听着。

“那晚辈住在花垣边边的峒寨，跟着当地老梯玛打杂。他说，那册古本，没有流落在外贩子手里，也没有毁在早年。只是保管册子的那位老梯玛，年岁已经很高，身子垮了，卧病在床，轻易不见外人。”向老阿公顿了顿，继续说道，“老梯玛有规矩：这册水峒古传，不传给一心求财、装神弄鬼的人，只交给懂山水、存善心，明白安送而非镇压道理的传人。”

狗子一下子坐直身子，屏息听着。

“前些年不少人跑去寻访，有的是想高价买走古籍倒卖，有的是想学里面的法子，拿去唬人赚钱，老梯玛一概不见，连寨子门都不让进。”向老阿公看向陈望，“那晚辈听过周家这件事，知道你走的路子，和那些伪师不一样，便跟卧病的老梯玛提了你的名字。老梯玛听见李老峒三个字，松了口，说若是陈望有心寻访，可以择日过去一趟。但是有言在先：能不能看到册子，能不能抄录里面的科辞记载，要看机缘，不强求。”

陈望心中一震，沉寂许久的线索，竟这样突如其来送到跟前。他拱手对着老人微微躬身：“多谢阿公费心捎信。我一直记着师父遗愿，寻访残本，正本清源，绝不是为了拿古本谋利。”

“我信李老峒教出来的徒弟。”向老阿公点点头，又神色郑重地叮嘱，“只是花垣那边山深，溶洞遍地，多暗河阴潭，那册子里记的本就是水峒浊气、洞底阴事。溶洞之中地气复杂，不比资江这边开阔河湾，进去要万分谨慎，不可冒失。当地峒寨也有当地的礼数，入乡要守规矩，不能凭着梅山的法子，乱了人家梯玛的习俗。”

“我记下了。”陈望认真应下。

向老阿公坐了片刻，把寨子大致方位、进山要留意的路段、托他引路的那个晚辈的名字，细细说给陈望，说完便准备起身告辞。陈望给他包了一包固本安神的草药，让他带回山里调养身子，又让狗子帮忙，一路把老人送到渡口，托付向艄公，安稳送老人回山。

送走老人回到药馆，阳光斜斜落在柜台之上。狗子难掩兴奋：“这下真的有着落了！什么时候动身去花垣？”

陈望站在窗前，望向西边连绵无尽的群山，那一层又一层山的背后，便是花垣的水峒地界。他没有立刻答复，指尖轻轻摩挲着柜台边缘：“不急于这一两天。”

“第一，要备好进山的东西，照明、防滑的鞋子、解毒祛湿的草药、包扎外伤的纱布银针；第二，要先托人捎一封信过去，知会那边的晚辈，和老梯玛打好招呼，定下合适的日子，不贸然登门打扰；第三，药馆这边，要托付给隔壁张婶照看几日，有人来抓药问诊，不至于闭门无主。”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这一趟，不只是寻一卷残册。溶洞暗河之中藏的水祟旧事，远比周家河湾的执念，要更为诡秘难测。”

江风穿过窗棂，吹动梁下悬挂的药束，轻轻摇晃。

周家的憾事已经落幕，而去往湘西水峒的路途，正在群山深处，静静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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