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

七点半，第二供热站二楼会议室，早班交班会。

屋里坐了十来个人，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半缸烟头。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中的风灌进来，凉，但还不冻手。程北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揣在工作服兜里，拇指一直在掌心那道烫痕上来回蹭。

站长周永年坐在长桌那头，五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个黑皮本子。

他把本子翻开，清了清嗓子。

“说两件事。第一，公司通知，今年供暖提前，二十号开始试运行，各班组这几天把管网再走一遍，该换的阀门赶紧换。第二，冬季安全，还是老规矩，谁当班谁负责，出了事别找我哭。”

底下有人笑，有人叹气。老电工孙胖子把烟掐了，嘟囔了一句：“提前供暖可以，加班费能不能提前给？上个月的还欠着呢！”

“欠不了你的。”周永年眼皮都没抬，“公司账上紧，大家克服一下。”

程北看着周永年。

前世他在这个人手底下干了九年，后来又在安置区跟着他干了三年。

周永年这个人，站里谁家有红白事他都随礼，底下人犯了错他也很少往上报。可每回上头来人，站在领导身边的总是他。日落第十天，官方的车开进供热站，第一个上车去谈条件的是他，第二天他就成了第七安置区的供热科长。

后来韩立衡下令停外围的暖气，签字的那张单子，经手人一栏写的也是周永年。

“程北，你有事？”周永年注意到他的目光，“盯着我看半天了。”

一屋子人都扭过头来。

程北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搭在桌上。

他本来不打算说，可孙胖子刚才那句话让他想起了前世这一天：下午三点，工作群里弹出一条通知，十一月工资延期发放，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孙胖子在群里骂了一下午娘，后来那笔工资再也没发下来，因为一个星期以后，这座城就没有银行了。

“站长，我多说一句。”程北开口，“下个月的工资，公司可能发不出来。大家手里要是有钱，这两天能取的先取出来，买点煤，买点吃的，放家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接着笑成一片。

“小程，你这是夜班熬傻了吧？”孙胖子乐得直拍大腿，“热力公司是国企，工资发不出来，那安平还不得乱套！”

“北哥是不是在财务有人啊，透透底呗？”

“取钱买煤？咱们自己就是烧煤的，还用得着买？”

周永年没笑。他把保温杯盖子拧上，盯着程北看了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程北心里过了一遍。说多了，周永年会去查，查不出来源，就会把他当成往外捅消息的人；说少了，又白开这个口。他要的只是这屋里的人记住今天早上谁说过这句话，等下午通知一出来，他再开口说别的，就有人肯听了。

“猜的。”程北说，“公司上个月的煤款就拖着没给煤矿，财务那边催了两回。煤款都拖，工资早晚也得拖。”

这理由一半是他临时编的。前世他后来在安置区听财务的人说过，热力公司那年秋天已经连着三个月欠煤款了，账上的钱都被调去填别的窟窿。

周永年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没影的事别在站里传。散会。”

人散得很快。孙胖子走到门口还回头冲程北挤眼睛：“小程，真发不出来，我到你家吃饭去！”

“行，你来。”程北也笑了一下，“来的时候带两袋面。”

从会议室出来，程北没回值班室，直接下楼出了供热站大门，在路边的公交站坐下，给妹妹打了个电话。

程小禾在南边读大二，学校在丽城，离安平两千多公里。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吵，像是在食堂。

“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下夜班了？”

“下了。小禾，你这个月能不能回家一趟？”

“回家？”程小禾愣了一下，“下礼拜就期中考试了，我回去干嘛啊？妈又让你催我找对象了？”

程北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早点摊冒出来的白气。

前世日落以后，南边的消息断得最早。他托人打听了三年，一个字都没打听到。

“没别的事。我给你转五千块钱，你去买件最厚的羽绒服，再买双雪地靴，买点压缩饼干、方便面放宿舍里。”

“哥，丽城十月份二十多度，你让我买羽绒服？”

“让你买你就买。”话出口程北才发现，这句跟老焦早上说他的那句一模一样。他放软了声音，“就当哥求你。听天气预报说今年冷得早，南边也得降温。”

程小禾在那头笑了半天，最后说：“好好好，买买买。哥你今天怪怪的。”

挂了电话。

程北把五千块转了过去，又看了一眼余额。

三万八。

他在心里把账重新排了一遍。煤是第一位，六吨起步；然后是羽绒服、被褥、药、蜡烛、电池；然后是吃的。人不能光靠自己一张嘴算，他得找人。老焦晚上就能见到，宋小满那边明天去。

还有家属院。根扎在那儿，那栋楼的每一面墙、每一根管子，他都得重新摸一遍。

下午三点零五分，程北坐在二手车行的塑料椅子上，等老板验车。

车行老板姓吕，围着他那辆五年的白色轿车转了三圈，拍拍引擎盖：“小伙子，这车我最多给你两万八。最近收车的多，卖车的也多，行情不好。”

“三万二。”程北说，“上个月刚换的四条胎，发票在副驾驶的抽屉里。”

吕老板去拉抽屉的时候，程北的手机震了一下。

“城北二站职工群”里，办公室主任发了一条通知：

关于十一月份工资延期发放的通知。受公司资金周转影响，十一月份工资暂缓发放，具体发放时间另行通知，请各位职工理解。

群里先是一片安静，过了一分钟，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孙胖子连发了三条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一句骂娘。

有人问：那房贷怎么办，下个月十五号就要扣。

有人问：是只缓十一月，还是十二月也缓？

办公室主任回了一句：等公司通知。

赵磊发了一句：北哥，你真神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程北没回。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车行门外的太阳。

还有六次日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私聊。

周永年：下班以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