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阳还会升起七次

永夜第三年，一月，第七安置区外围的温度计停在零下七十一度。

程北被两个巡逻队员架着胳膊往外拖，靴子在冻硬的地面上划出两道白印。身后是安置区的探照灯，前面是黑，看不到头的黑。光圈边上刷着一道红漆线，线外面就不归安置区管了。

“到线了。”巡逻队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回灯底下，“韩主任说了，外围停暖，是为了保住里面三万人。你们俩去开外围的阀门，就是偷里面三万人的煤。”

程北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没知觉了。他想说外围棚区还有四百多口人，昨天又冻死了十一个，那个阀门只要开半圈，一晚上多烧不了两吨煤。话到了嘴边，舌头冻得打不过弯。

他在供热站干了九年，又在安置区烧了三年锅炉，半圈阀门一晚上走多少煤，他心里有数。韩主任心里也有数。所以说什么都没用。

架过他的那个年轻队员没马上走，站在红线里面，小声说：“队长，焦师傅去年冬天给咱们宿舍修过暖气。”

“给安置区修过暖气的人多了。”队长没回头，“回去，把探照灯往里收两米。”

老焦被扔在他旁边。老焦四十九了，体格比他壮，摔下来的时候还骂了一句娘。

骂完，老焦把右手的棉手套撸下来，塞进程北怀里。

“北子，你戴上。我这手早冻没感觉了，戴着也是白戴。”

“师傅，你自己戴。”

“让你戴你就戴，磨叽什么！”老焦的胡子上挂着一层白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早知道这样，上个月那瓶二锅头我就不该省着。”

程北想笑，脸上的肉动不了。

黑暗里有东西过来了。看不清，只觉得身上剩下的那点热正往外流，像有人拔了浴缸的塞子。

他最后看见的，是光圈里那栋锅炉房的烟囱，正往天上冒白气。那台锅炉是他亲手修好的。

……

暖气片烫手。

程北一下子坐起来，后背全是汗，手按在床边的暖气片上，烫得他缩了回来。

他愣了足有半分钟，才看清这间屋子。墙上贴着供热站的排班表，桌上一台老电脑，一个印着“安平热力”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叶泡成了黄汤。这是城北第二供热站的值班室，这张行军床他睡过几百个夜班。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10月16日，星期四，6:02。

程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永夜是10月23日开始的。那天傍晚太阳落下去，就再也没升起来过。

他光着脚下了地，走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

东边的厂房顶上，天正在发白，一线红光压在烟囱后面，慢慢往上顶。院子里停着两辆三轮车，看门的老刘端着脸盆往花坛里泼水，水落在地上冒着热气，没结冰。

太阳出来了。

程北扶着窗台，看着那半个红球爬出来，看得眼睛发酸也没眨。三年了，他没见过这东西。

他在心里数：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太阳还会升起七次。

左手掌心忽然一阵刺痛。程北低头，看见掌心多了一道细长的烫痕，颜色发暗，形状像一根灯芯。他用拇指去搓，搓不掉，也不疼，摸上去是热的。

他闭上眼，眼前多了一本册子。

册子是旧的，蓝布封皮，封皮上两个字：长明。他在心里想翻开，册子就自己翻开了，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长明灯：未点燃。灯点在哪里，根就在哪里，根定之后不可移。】

【点灯期限：七日。期满未点，灯熄。】

程北睁开眼，再闭上，册子还在。

他没急着琢磨这是什么东西。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在永夜里发疯，有人说看见了死去的老婆，有人半夜听见天上有人喊他名字。他先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的“焦师傅”，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那边接了。

“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老焦的嗓门还是那么大，带着宿醉的鼻音，“程北？你小子夜班睡糊涂了吧，你看看几点了。”

程北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喂？说话啊，哑巴了？”

“师傅。”程北清了清嗓子，嗓子还是发紧，“你今天中午别喝酒了。晚上我请你吃饭，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

“你请我？”老焦在那边笑了一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行，你请我就去，喝不喝是我的事。挂了，我再睡会儿。”

电话断了。

程北把手机扣在桌上，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蹲了很久。

老焦还活着。他在电话里骂人，嗓门大得能掀了房顶，他还能宿醉，还能睡回笼觉。

前世老焦是陪他去开阀门才死的。那天晚上程北说外围的阀门他一个人去，老焦把扳手往肩上一扛，说你一个人拧得动个屁。

门被推开，早班的赵磊拎着两个包子进来，一股凉风跟着钻进屋。

“北哥，起这么早？我还以为得踹门叫你。”赵磊把包子往桌上一扔，“给你带的，猪肉大葱。昨晚二号炉压力稳不稳？”

“稳，一夜没动过。”程北看了他一眼。赵磊二十四，前世日落第五天跟着女朋友去了南边，说那边暖和，后来再也没有消息。“小赵，你女朋友家是不是在南方？”

“对啊，丽城的，怎么了？”

“这几天她要是叫你过去，你走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

赵磊咬着包子乐了：“北哥你今天怎么回事，说话跟我妈一样。放心吧，她家嫌我穷，叫我我都不去！”

赵磊又瞄了一眼他的左手：“北哥，你手心那道印子怎么回事？烫着了？”

“昨晚碰着暖气片了，没事。”程北把手揣进兜里。

他没再多说。那种话说出来，没人会当真，换了前世的他自己，也不会当真。

等赵磊去了锅炉间，程北抹了一把脸，开始算账。

七天。工资卡里有四万三，那辆开了五年的二手车能卖三四万。现在一斤煤两毛八，一吨五百六。前世日落后第三十天，黑市上一斤煤换两个馒头；到了第三个月，一斤煤能换一条命。

钱够用。难的是根扎在哪里。

供热站不行。前世日落第十天，官方的车开进了院子，供热站连人带锅炉被征用，后来并进了第七安置区。他要是把灯点在这儿，十天以后这盏灯就不归他了。

程北又闭上眼，看着册子上那行字：根定之后不可移。

他想起机械厂家属院，3号楼502。那是他爸留下的房子，五层的老筒子楼，暖气管子还是八十年代铺的，楼里住着一堆退休老职工。前世日落以后，那栋楼第九天就冻死了第一个人。

是对门的陈奶奶。她冻死的前一天还敲过他的门，问他有没有多余的电热毯，那时候全城已经停电两天了。

窗外，太阳整个跳出了厂房顶，把值班室的玻璃照得一片金。

程北把手机揣进兜里，从门后拽下工作服套在身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还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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