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红蜡

天亮的时候，父亲先站起来。

跪了一夜，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没理，转过身，看见儿子还跪着。

“起。”

朱瞻圻试着抬腿。

腿不是他的。从膝盖往上，一直到腰，全麻了，像一截灌了沙的布袋。他一撑地，人就往旁边倒。

父亲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那力气大得吓人。朱瞻圻整个人被拎起来，脚落了地，腿还是软的，站不住，往父亲身上靠了一下。

父亲没扶第二下，撒了手。

“头一回跪整夜，都这样。”他说，“跪三夜，就不麻了。”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

“礼部那人，今日还来么。”

“不来了。”

“他写的那些字，管用？”

“管用。”朱瞻圻说，“以后墙塌了，府里也不用偷偷修。”

父亲“嗯”了一声。

“你这一夜，跪的是我，还是他。”

朱瞻圻站在供桌旁边，腿还在抖。

“儿子跪的是祖父。”

父亲没回头。他站在门口，门外是白的，天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供桌腿上。

“你祖父听不见。”他说，“他要是听得见，早就起来了。”

周敬在廊下等着，手里捧着册子。

是府的出门簿。那本记人名的，他没要。

“二老爷，臣查了。”

“说。”

“前夜二更，角门开过一回。四更开过一回。”

朱瞻圻在台阶上坐下。腿还麻，坐下去的时候，得用手撑着。

“谁开的。”

“门房老赵。他说，后园看花的吴管事，说他娘病了，要出去请大夫。”

“牌呢。”

周敬把簿子翻到那一页，递过来。

一行字，墨淡：吴安，二更出，四更归，探母病。

“四更才归。”朱瞻圻说，“他娘住哪儿。”

“城南，菜市口往南，一条叫棉花胡同的。”

“来回多远。”

“走着去，一个时辰。”周敬说，“他要请大夫，还得绕到骡马市。两个时辰，够了。”

“他出去两个时辰。”

“是。”

朱瞻圻把簿子合上。

“两个时辰，够来回，也够见一个人。”

周敬把算盘珠子往上推了一颗，没推到底。

“他娘，病了吗。”

“臣叫人去打听了。”周敬说，“没敢进胡同，在巷口的豆汁摊上坐了半个时辰。”

“怎么。”

“他娘在门口晒豆子。”

朱瞻圻抬起头。

“晒豆子。”

“晒了一簸箕。人好好的，还跟隔壁的老太太骂了半个时辰的街。”

院子里风过来了，把檐下挂的素幡吹得贴到柱子上，又松开。

“他娘没病。”朱瞻圻说。

“没病。”

“那他去见谁。”

账房在正院东厢。

府里第一盏灯，二十年没变过。

朱瞻圻进去，行礼。

“母亲。”

“嗯。”

韦妃没抬头。手上在拨算盘，牛角珠子，声音闷。

“要什么。”

“前夜出门的牌子。”

算盘停了。

“你要查人。”

“是。”

“查谁。”

“吴安。”

韦妃把笔尖从册子上提起来。

“后园看花的。”

“是。”

“他怎么了。”

“前夜二更出去，四更回来。说他娘病了。他娘在门口晒豆子。”

韦妃的手在算盘上停住。

她把算盘推到一边，从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蓝布面，边角磨毛了。

“府里的牌子，一个月发十二块。”她说，“出门的对牌，收回来才销。这个月，收回来十一块。”

“那一块呢。”

“在他身上。”韦妃说，“他要是不回来，牌子就没了。”

朱瞻圻伸手去接。

韦妃没有松手。

“你想清楚。”她说，“这块牌子查出来，后头是什么。”

“后头是什么。”

“后头是人。”韦妃说，“人后头还有钱。钱后头是谁，你查得出来么。”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你动他做什么。”

“我不动他。”朱瞻圻说。

韦妃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了手。

册子落到桌上，很轻的一声。

“你不动他，”她说，“是想用他。”

朱瞻圻把册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想。”韦妃把算盘拉回来，“用一个人，比杀一个人省。可他用到最后，那个人把他卖了，他还不知道。”

“母亲。”

“我不是劝你。”韦妃说，“我是记账。这府里，我只管账，不管人。你用什么人，赔多少钱，我记一笔。”

她低下头，重新拨算盘。

“去吧。”

吴安在后园。

后园的花，已经没有几朵了。八月的月季开败了，剩下一片叶子，叶子边上焦了。

他在剪枝。剪子不快，剪一下，枝子要断不断，得用手掰。

朱瞻圻站在他身后。

“吴安。”

吴安回头，看见是他，手里的剪子往下垂了一寸。

“世子爷。”

“你娘病好了？”

剪子垂到腰那儿，停住。

“回世子爷，好了。老毛病，吃了两副药。”

“什么药。”

“……柴胡。”

“柴胡治寒热。”朱瞻圻说，“你娘是寒热？”

“是……夜里发冷。”

“发冷，怎么在门口晒豆子。”

剪子掉在地上。

“世子爷！”

“手伸出来。”

吴安没动。

“我说，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来。

两只手，掌心朝上。手掌粗，指节上有老茧，是常年拿剪子、搬花盆磨的。

朱瞻圻低下头看。

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红。

不深。就一点，嵌在指甲和肉中间，像一小粒干了的朱砂。

“这是什么。”

“泥。”

“泥是黑的。”朱瞻圻说，“这是红的。”

吴安的手抖了一下。

“府里点的是白蜡。”朱瞻圻说，“账房用的印泥，在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我母亲身上。你手上的红，是哪来的。”

后园里很静。远处有蝉，叫了两声。

吴安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

“世子爷要问什么，问吧。”

偏厅。

门关着。周敬站在门里，背靠门板。

吴安跪在地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冬天。”

“谁找的你。”

“不知道。”吴安说，“就是有人给我钱。”

“总有个头一回。”

吴安想了想。

“去年腊月。臣去土地庙上香，出来的时候，有个人跟臣搭话。”

“什么人。”

“穿一件绸衫，四十来岁，手上戴个银戒指，戒指上刻着花。”吴安说，“他说他认识臣，臣不认得他。”

“他说什么。”

“他说，'府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怎么答。”

“臣说，臣是个看花的。”

“他怎么讲。”

“他说，”吴安的声音低下去，“'看花的，知道的也不少。'”

“怎么给。”

“放在屋里。我屋门口有一块砖，砖是活的。钱压在底下，隔三天，就有一包。”

“一包多少。”

“一钱。”

“一钱银子，买你说什么。”

“买我说府里的事。”吴安低着头，“说什么都行。买菜的多少钱，府里来了什么人，王爷几时出门。说完了，也压在砖底下。”

“你怎么知道，他看见了你写的东西。”

“第二天，砖底下的钱就没了。”吴安说，“没了，就是收了。”

朱瞻圻在屋里走了两步。

一钱银子。三天一回。一个月十钱。

一年十二两。

一个看花的，一年十二两。

“前夜，”他说，“你出去，说什么了。”

吴安没有立刻答。

“说。”

“说……府里拆了后院的墙。”

“还有呢。”

“说府里夜里挖了地。”

“还有呢。”

吴安的头往下低了低。

“说……世子爷夜里，不在灵前。”

屋里静了。

周敬靠着门板，手在袖子里，没动。

朱瞻圻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沈瑜在巷口坐到三更。三更之前，有个人从他门口过去，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从这儿出去的。

“你看见挖地了？”

“没有。”吴安说，“我看见后院墙倒了，土是新的。我没敢往里走。”

“那你凭什么说挖了地。”

“……我猜的。”

朱瞻圻站住了。

猜的。

一个看花的，凭一堆新土，猜出府里挖了地。

这一猜，猜得比礼部的主事还准。

“你把这个'猜'，说出去了。”

“说出去了。”

“说完以后，府里来了什么人。”

“礼部的主事。”吴安说，“还有兵部的。”

朱瞻圻看着他。

一个传话的，不知道自己在给谁传。他只知道砖底下的钱。

这种人最好用，也最难防。

“我不办你。”朱瞻圻说。

吴安抬起头。

“从今天起，砖底下的钱，你照拿。”

“世子爷……”

“话，也照传。”朱瞻圻说，“我让你传什么，你传什么。”

吴安跪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传错一个字，”朱瞻圻说，“砖底下压的就不是钱了。”

“是世子爷的刀。”

“府里没有刀。”朱瞻圻说，“府里只有账。你传错一个字，我就把这一年十二两，一笔一笔写进簿子，送到顺天府。偷传王府事，杖一百，徒三年。”

“你今年四十六。三年出来，四十九。”

吴安把头磕在地上。

“世子爷吩咐。”

朱瞻圻蹲下去，跟他平齐。

“你听好。今日午后，你传一句话。”

“府里有一份号册。甲叶的号，一副一号。在我手里。”

“明日午时，我要送兵部。”

吴安抬头：“世子爷，这话……是真的？”

“你只管传。”

“传完呢。”

“传完回来。”朱瞻圻站起来，“回来，你还是府里的人。你娘还在棉花胡同晒豆子。”

入夜。

朱瞻圻没睡。

他坐在东墙底下，背靠墙。墙是凉的，凉气一层一层往脊梁上渗。

手里捏着那片甲叶。一千三百零一。边角磨得有些圆了，是他这几天捏的。

周敬在院门口坐着，没点灯。

三更。

巷子里有更鼓。三下。鼓声落下去，院子更静。

然后有脚步声。

不是府里的。府里人走路拖，脚底贴地。这个人的脚步轻，落脚先落脚尖，再压脚跟。走一步，停半步。

脚步声停在墙外。

就在东墙外。

朱瞻圻没有动。他手里那片甲叶，捏得更紧了一点。

墙那边，那人站着。

站了很久。久到朱瞻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墙的凉气上。

然后那人动了。

那人伸出手，在墙外的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朱瞻圻的后背贴着墙，那两下从墙里传过来，顺着脊梁一直传到后脑。

他没有应。

墙外的人也没有再敲。

过了大概十个数，脚步声起了，往巷子那头去，渐渐没了。

第二天早上，角门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周敬捡回来，摊在桌上。

纸条很窄，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角。上面七个字，墨很淡：

号册几页。谁写的。

周敬把纸条摊平，用镇纸压住。

“二老爷，怎么回。”

朱瞻圻看着那七个字。

看了很久。

“他问页数，”他说，“是怕册子是假的。”

“他问谁写的，”他说，“是想知道这东西从哪儿漏出来的。”

“那怎么回。”

“回他：三页。军器局一个书吏写的。”

周敬的手停在纸条上。

“府里没有号册。”

“我知道。”朱瞻圻说，“他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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