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三行

礼部的式，昨日傍晚送到了。

青布，白麻里子，袖口三尺三。周敬拿进来的时候，抱着，像抱一卷布，又像抱一道圣旨。

“式到了。”周敬说，“裁缝连夜赶的，子时才完。”

朱瞻圻穿上，让周敬看。

周敬看了半天，说：“合身。”

“不是问合不合身。”

“那臣看不出别的了。”

“礼部看的是制。”朱瞻圻说，“制上写什么，它就是什么。”

巳时，沈瑜来了。

一个人。上回跟的那个书办没带。青袍，领子浆得笔挺，册子夹在腋下，四角磨圆的那本。

他在门外站住，又是那个动作：低头，两只靴底在门槛上蹭，左，右。

左，右。

朱瞻圻站在门里，看着那两下。

上回蹭下来的是土。这回门槛底下扫过了，他蹭到的只有灰。扫出来的浮灰。

可他还是蹭。

习惯。这人的眼睛长在脚底下。

“二公子。”沈瑜拱手，“下官奉堂谕，复查各府丧仪。式昨日到府，请二公子换给下官看。”

他把袖子伸出去。

沈瑜看。看了三息。

“合。”他说。

翻开册子，写一笔。

这一笔比上回那笔短。上回那笔他写了很久，这一笔落下去就完了。

往里走。

还是走东路。沈瑜还是那么慢。眼睛往下斜着扫，扫砖，扫墙根，扫门槛。

走到月洞门，朱瞻圻停了。

“沈主事。”

“二公子。”

“家父在里头。”朱瞻圻说，“昨日申时进去的，到这会儿，没出来过。”

沈瑜往院里看。

隔着二十步，正堂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能看见供桌的一个角，铜炉的半边，和半截跪着的背。

父亲跪在供桌前。背对着门。从申时到现在，一个姿势。

沈瑜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那半截背一动不动，像钉在那儿的一块碑。

“下官不进了。”他说。

他没上香，也没掏册子。他往后退了半步，才转身。退那半步的时候，眼睛又往那两个膝盖坑的方向落了一下。

朱瞻圻看在眼里。

那两个坑，比上回又深了一指。

出来，往东。

昨夜他想了一夜：把墙芯填实。八个人，四个时辰，填得完。

天快亮的时候，他没让人去。

填实，就得把半面墙的灰铲了重抹。抹一次是修，抹两次是藏。贺霖的话还在耳朵里。

更要紧的是，填了，就是认了。沈瑜看出来的是空，看不出来的，看见“连夜重抹”四个字，也是空。

所以他赌一样东西。

他赌沈瑜今日进这个门，要的是墙上第三行那几块砖。

东墙到了。

沈瑜站住。

新灰。半面墙，从檐口到墙根，一色的浅。跟老墙的接缝在檐下第三行砖那儿，一条线，斜过去，笔直。

他看那条接缝。

看了有两息。

“接缝齐。”他说。

“抹墙的匠人手稳。”

“抹得急。”沈瑜说，“灰里掺了麻刀。赶工才掺。”

“丧期不能大兴工。”朱瞻圻说，“只抹了裂的。”

“裂在哪儿。”

“窗。上回改窗，震裂了一道，从窗角往上。”

沈瑜抬起眼，顺着东墙看过去。窗角那儿有一道极细的痕，灰抹上去，盖住了大半，留了一点印。

“手快。”沈瑜说，“一夜抹半面墙，手快。”

“守灵的人睡不着。”朱瞻圻说，“睡不着，就看人抹墙。”

沈瑜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动完。他抬起手，屈起指节，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

朱瞻圻的呼吸停了半拍。

“咚。”

一声。闷的，实的。

沈瑜敲的地方，离窗角三尺。那一段，掏都没掏。砌墙芯那天，甲叶是从中间往两边码的，两头封的正是实砖。

朱瞻圻敲在实的地方。

指节还抵在墙上，没收。停了一息，两息。

朱瞻圻盯着那只手。背上的汗出来了，凉的，顺着脊梁往下走。

然后沈瑜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

“实心。”沈瑜说，“好墙。”

偏厅。

茶上来了。粗茶，丧期的茶，色浑。

沈瑜端起来，喝了一口。

没嫌。

朱瞻圻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一张方桌，桌上除了两盏茶，什么都没有。

“沈主事前日出巷口，”朱瞻圻说，“上了西头那辆车。”

沈瑜端着茶，没放。

“车是雇的。”

“雇了六天。”朱瞻圻说，“车夫说，雇车的人给的脚钱，比行价多三倍。辰时到，未时走，不许跟巷子里的人搭话。”

沈瑜把茶碗放下。

放得很轻，没声。

“二公子想跟下官说什么。”

“想说主事干净。”朱瞻圻说，“车是兵部的，人是礼部的，钱不知道是谁的。主事要是想干净，那辆车，往后别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院里那面白幡让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父亲还在里头跪着。

沈瑜把册子从腋下取出来，摊开，翻到一页，转了个方向，推过桌子。

“二公子看看。”

朱瞻圻低头。

第一行：汉王府孝服用粗布，式非礼部定式，已申饬，现遵式更换。

第二行：汉王守灵，晨昏哭临，亲王仪节，合。

第三行。

空白。

纸上有一道压痕，笔搁上去又提起来，没落墨。压痕很浅，斜着，像写字的人悬了很久，最后把笔放下了。

“这一行，”沈瑜说，“下官回去要交。堂上等着看。”

“你打算写什么。”

“下官来问二公子。”沈瑜说，“写什么。”

朱瞻圻看着那道压痕。

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抬头：“周敬。”

“臣在。”

“取纸笔。再取府里的修葺簿。”

周敬铺纸研墨。

朱瞻圻口述，周敬写：

汉王府以先帝之丧，奉礼部勘合，修葺灵堂。改窗一，垫地基一方，补墙东面一道。工料俱报工部存案，礼部验讫。

写完，周敬捧来府里的印。

朱瞻圻接过印，蘸了朱砂，压下去。

一式两份。一份周敬收着，一份推过桌子。

“这一行，”朱瞻圻说，“主事照抄就是。三个字都给您备好了，合，验讫。”

沈瑜低头看那行字。

看了很久。

“改窗，工部有案。”他说，“垫地基，二公子，地基沉，要夯土，夯土要动锹。丧期动锹，这条写得过去么。”

“写得过去。”朱瞻圻说，“工部的例上有一条：孝堂地陷，恐惊灵柩，即修即报，免罪。前朝用过三回。”

“二公子背过工部的例。”

“府里怕的东西多。”朱瞻圻说，“总得有人背。”

沈瑜沉默了。

朱瞻圻把那份文书拿起来，看了两遍，对折，夹进册子里，正好夹在第三行那一页。

“这一行，”他说，“下官写得出。”

茶凉了。

沈瑜起身，把册子夹回腋下。

朱瞻圻也站起来。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方，纸糙，边角带着一道旧折痕。

“这是前日主事在门槛上蹭下来的。”朱瞻圻说，“地已经夯平了，这个，用不上了。”

沈瑜看着那个纸包。

没动。

“下官没带走它。”

“所以还主事。”朱瞻圻说，“东西是主事脚下蹭的，该主事收着。”

沈瑜伸手，把纸包收进袖子。

收的时候，手指在纸包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实。

然后他没有坐下，绕过桌子，走到东墙根。

蹲下去。

用指甲在墙根刮了一下，刮下来指甲盖大的一点灰，包进一张纸里，夹进册子。

“灰，下官带一点。”

“主事这是做什么。”

“记账。”沈瑜说，“下官记性好，眼睛不好。带一点在身上，看不了，闻得着。”

朱瞻圻看着他。

新灰有石灰味，冲。老灰没有。七天以后，新灰的味就散了。

他带走的是日子。灰的新旧，就是日子的长短。

“主事要闻哪一天的。”朱瞻圻问。

沈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闻二公子守灵的那一天。”

送到二门。

日头正顶。沈瑜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

朱瞻圻跨门槛，先迈右脚。左脚抬得慢。跨过去，站住，没回头。

“下官查过丧仪。”他说，“亲王之丧，孝子朝夕哭临，昼夜不离灵次。”

朱瞻圻站在门里。

“二公子昨夜，不在灵前。”

院子里很静。卖水的挑子还没过来，巷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事怎么知道。”

“下官也不在。”沈瑜说，“下官在巷口，坐到三更。”

他说完，拱手。

“下官今日什么也没看见。”他把上回那两句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这一句，下官写进册子。”他顿了一下，“还有一句，二公子在灵前，昼夜不离。这一句，下官也写。”

“那是我没做过的事。”

“所以二公子今夜去做。”沈瑜说，“下官写的不是昨日，是今日往后。”

他转身走了。青袍的下摆扫过门槛，一点声都没有。

走出十几步，又停下。这回回了一半头。

“二公子。”

“嗯。”

“那辆车，下官不上了。”他说，“脚钱多三倍的车，坐的不是车，是钩子。”

“主事今日才明白。”

“下官昨日就明白。”沈瑜说，“昨日上它，是下官想看看，车里坐的是谁。”

“是谁。”

“不是雇车的那个人。”沈瑜说，“车帘放下来了。可下官上车的时候，里头有股味。”

“什么味。”

“墨。”沈瑜说，“新磨的墨，里头搁了冰片。写完字不洗砚，墨干了，味留在车里。”

他走了。

朱瞻圻站在二门口。

墨。冰片。

用墨的人多。用冰片养墨的人，他前世在书里见过一回。那种墨叫“龙脑墨”，一锭十几两，用的地方只有一个。

东宫。

夜里，朱瞻圻进了灵堂。

父亲跪在供桌前。没回头。

朱瞻圻在旁边跪下去。地上的砖是凉的，膝盖压上去，先是一层凉，然后是疼，疼过了，就麻了。

他跪直，腰挺着。

香烧到中段。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瑜那小子，走了。”

“走了。”

“他闻见什么了。”

朱瞻圻想了想。

“土。”

“土干了。”

“嗯。”

父亲不再说话。香灰一节一节往下落，落在铜炉里，没有声。

三更。四更。

天亮的时候，香换到第三炷。朱瞻圻的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想站起来，站起来之前，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两个坑。

他的膝盖底下，正在压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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