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玉

青山派坐落于东越帝国东境外的灵脉之上，终年云雾缭绕、仙鹤长鸣。但今日这方仙家清静地，却笼罩在一层厚重而压抑的阴霾中——掌教的小徒弟浑身是血，被人扔在山门前……

牌坊上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山门外的青石阶梯上，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瞬。一道浑身是血、宛若破布麻袋般的身影凭空跌落，重重地砸在青石阶上，无意识的翻滚在地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痕。

“何方贼子！胆敢擅闯青……”值守的弟子刚要拔剑呵斥，待看清那张染血的脸庞时，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惊恐的变调：“苏……苏师兄？！”

不多时，一道气势磅礴的流光自山巅急坠而下。青山派掌教——玄微真人——苏清安的师尊匆匆赶到。当他看清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徒弟时，即便是这位见惯了修仙界大风大浪的渡劫期大能，双手也不由得剧烈颤抖起来。

“榛儿——！”

玄微真人一拂袖，一股纯正温和的灵气渡入苏清安体内，灵力刚一探入，他的脸色便骤然大变。

苏清安体内经脉紊乱，但真正致命的是原本修出的浩然正气，此刻竟被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死死纠缠。那黑气正贪婪地侵蚀着他的道基，试图将这颗纯粹无暇的剑心拖入无尽的深渊。

“好重的戾气……”玄微真人神色凝重，当即袖袍一卷，将苏清安卷回了大殿。

整整七天七夜，大殿内灵药香气不断。玄微真人损耗了自身三层的本源之力，才堪堪将苏清安的情况给稳住，接着又是一股灵力涌入，化作数道金色符文，强行将那翻涌的暗红色戾气封印、镇压在识海最深处。

苏清安闷哼一声，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猛地拨断，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袭来，他短暂的清醒过来，但又很快重新昏了过去……

……

痛！

浑身像被碾碎了骨头，又被泡在了盐水里反复揉搓。

苏清安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梦里是连瓢泼大雨都浇不灭的大火，雨水猩红，是父亲被长剑穿心的背影，是母亲那双失去焦距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那个撑着油纸伞的男人，用轻柔到令人作呕的语气说：“……坚持下去”

“嗡——”

一声清越而沉重的钟鸣在识海中荡开，强行将苏清安从那片暗红的血水中拽了回来。

“静心，凝神。”

威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紧接着，一股浩瀚温和的力量灌入，将他体内几近暴走的灵力缓缓抚平。

苏清安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入眼的是熟悉的青色琉璃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和苦涩的汤药味。床榻前，玄微真人收回正搭在他腕上的手指，道袍上沾着几分风尘，白眉长垂，清癯的面容上带着修士少有的倦意。

“师尊……”苏清安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一张砂纸在摩擦。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净但却可怖，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痛苦将他的心脏生生撕裂。满地的残肢、父亲的嘶吼、大哥将他推出墙外时决绝的眼神……

“我爹娘……我大哥……”苏清安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

玄微真人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探子来报，将军府满门……除了你们兄弟二人外无人生还，你大哥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安没有像寻常人那般歇斯底里地嘶吼。他只是僵直地坐在那里，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一股极其危险且阴寒的波动从他体内溢散开。

原本纯正无色的浩然正气中，掺杂了丝丝缕缕极其刺目的暗红。那是戾气，是因为悲痛与怨愤而生出的戾气，此刻正如附骨之疽，附着在识海的封印上，一点点缓慢地逸散出来，甚至隐隐有侵蚀道基的迹象。

“你体内的戾气已经开始反噬了。”玄微真人眉心紧锁，神色凝重“你自幼修习文道，养浩然正气，心若明镜澄澈。但如今……你却差点着了魔。”

苏清安垂下眼眸，看着掌心那一闪而逝的暗红光芒。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糟糕。那些戾气像是一头蛰伏的凶兽，在他体内疯狂叫嚣，试图吞噬他的理智，让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但他不能。

“那人叫裴琦。”苏清安的声音很轻，他沉默片刻，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境界，当时我拔剑全力一击，他甚至没有动，仅仅是外泄的一丝气机，便将我震飞重伤。”

“散修！？“玄微真人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那些无名无派却强大的散修，大多都是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怪物。”

凭着那一手撕裂空间将人直接丢在山门前的手笔，至少都要练虚境的实力，更遑论那人能屏蔽他这个渡劫期的感知，只怕修为远在他之上，恐怕已入大乘，可叹他的小徒弟如今只是筑基，这其中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大境界与多少年岁，其中相差的经验、眼界与阅历……

只怕是蜉蝣撼青天，萤火比皓月。

玄微真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他将你丢至山门外，自己却飘然离去，这是视你若草芥。他既未伤你性命，想来不是斩草除根之辈，你如今算是性命无虞。只是若你现在被戾气吞噬沦为邪修，不仅报不了仇，还会被三族所厌弃。”

苏清安低着头，看着床边的霜岚剑，指尖轻轻划过剑鞘，静静地感受着从剑身传来的那彻骨的寒意。他不会因为实力悬殊而放弃，更不去问“为什么”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师尊，我明白。”苏清安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了最初的意气风发，只剩下北地寒冰的沉寂，“我知道他很强，可我也知道我是万年难遇的天才，他既然不斩草除根，那日后就要做好被草芥所诛的准备！”

他缓缓下床，赤脚踩在白玉铺就的地板上，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身影踉跄地走到玄微真人的面前“师尊，我不入魔。”苏清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如今并没有太多东西可以失去的了，可若入魔，我便连自己的剑心都丢了，还谈何杀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压回封印内，也将这仇刻在心底的最深处。浩然正气与戾气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痛得他浑身发抖，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漏出。

“此生我与他不死不休！”

苏清安没有声嘶力竭的怒吼，只是平淡地说出这令人胆寒的话，他对裴琦宣告了结局，也为自己判了终身。

玄微真人看着自己曾经金尊玉贵、受尽万般宠爱的小徒弟在一夜间长大，心中长叹，说不心疼是假。那个在阳光下舞剑的人死了，现在活下来的是一柄为了复仇，哪怕要将自己折断再淬火重筑也绝无二话的利剑。

玄微真人拍了拍小徒弟的肩膀，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罢了，你且好好休养，无论如何还有为师，天塌下来也有为师替你顶着……”

言罢便转身离去，身形也仿若佝偻了几分，他不敢转头去看，怕一看见小徒弟便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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