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及冠礼

十月的东越帝国都城，秋高气爽，长街十里红绸翻飞。

“听说了吗？今日可是护国大将军府二公子及冠的大日子！据说这流水席从街头摆到了街尾，连叫花子去都能讨到一块纯肉的肘子！”

“嚯！苏二公子？那岂不是那位十五岁就突破先天，如今已是青山派落雪峰峰主的剑仙奇才？”

“可不是嘛！苏大将军满门忠烈，大公子苏楷温润如玉，这二公子苏榛更是妖孽。据说他文武双修，不仅剑法超绝，还修出了一身浩然正气，那可是咱们凡夫俗子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啊！”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和茶楼里的食客津津乐道，世人眼中满是敬畏与艳羡，将军府是东越的定海神针，而那位苏二公子，生来便是站在云端上的天之骄子。

视线穿过喧闹的朱红大门，将军府内更是宾客如云，喜气洋洋。

正厅前，苏榛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苍松。刚满二十岁的他，眉眼间充斥着少年人的意气。

“阿榛，发什么愣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苏榛回过头，看着一身青衫、气质儒雅的大哥苏楷，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哥，就是觉得今天太热闹了，有些不习惯。”

“你可是今天的主角”苏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兄长的慈爱，“一转眼，你都二十了。以后这将军府的担子，咱俩可得一起扛呢”

看着大哥的笑容，苏榛脑海中恍惚间闪过七岁那年的画面。那时他刚被测出拥有修炼天赋，大哥就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拜访青山派的宗主以求能收他为徒。

“圣旨到——！”

一声高亢尖细的嗓音，打断了兄弟俩的闲聊。府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皇宫的仪仗队鱼贯而入。传旨的大太监展开明黄色的卷轴，笑得满脸褶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二子榛，文武双全，忠勇可嘉，今逢及冠之喜，朕心甚慰。特赐字——清安。愿卿清正明理，护国平安。”

“臣，苏榛接旨，谢主隆恩。”苏榛叩首，双手接过圣旨。周围霎时爆发出如雷的恭贺声。

“清安!哈哈哈哈!好字!好字啊!哈哈哈哈!”大将军苏岳挽着夫人沈瑶大步流星地走来，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统帅，此刻眼中只有身为父亲的骄傲。

他解下腰间一柄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长剑，郑重地递到苏榛手中：“阿榛呀!这是为父为你寻来的名剑，名为‘霜岚’。你今日及冠，此剑，便算是为父的贺礼。”

沈瑶上前轻抚他的头发为他戴上发冠，插入发簪“娘，没有什么好送你的，这个发簪你随身带着，上面娘花重金让人刻了传送法阵，你若是遇到危险，莫要逞强”

苏榛一时眼眶发热:“好，娘!我记住了，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他接过霜岚，拔剑出鞘，随手挽了个剑花。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鸣，彻骨的寒意弥漫开来，剑身如秋水般澄澈，倒映着他年轻而明亮的眼眸。

“好剑！好剑啊!”宾客们纷纷赞叹，喝彩“苏家二公子真是好剑法”

苏榛将剑收归鞘，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微凉，心中的喜悦达到了顶峰。他有敬爱的父亲，有宠爱他的娘和大哥，有这世间最锦绣的前程。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将握着这把剑，守住这份“清安”。

然而，在满堂宾客的欢声笑语中，苏榛并没有注意到——在将军府对面的酒楼顶层，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白衣散修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裴璟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钉在苏榛手中那把霜岚剑上，仿佛那是某种神圣的信物。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反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痴迷与扭曲的狂热，嘴唇微微翕动：

“清安……仙尊，您看啊，这凡俗的皇权竟敢为您赐字，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具躯壳里，是多么耀眼的灵魂。”

他喃喃自语着，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伞柄，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

“这极致的幸福，这璀璨的荣耀……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夕阳渐渐落下，将军府的灯笼亮了起来，将整个府邸映照得火红一片。

子时，夜深人静。

苏榛在自己的院中，正借着烛光擦拭着霜岚剑，沉浸在白天的喜悦中，他想今夜怕是无眠，等回山后定要在师傅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无数道凄厉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苏榛猛地站起身，推开房门。下一秒，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夜空被火光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无数黑衣蒙面、周身缭绕着黑气的刺客，如同潮水般涌入将军府。

“母亲!父亲!大哥！”苏榛提着霜岚剑便朝正院冲去。

他看见白日里还在向他敬酒的三叔被一剑穿心；他看见熟悉的家仆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挥剑，用浩然正气斩断那些刺客的利刃。

可是，人太多了，黑气太浓了。

当他踉跄着冲进正院时，恰好看见苏岳浑身是血，背对着他，被三把长剑同时贯穿了胸膛。

“不——”苏榛发出绝望的嘶吼。

“榛儿……跑……带着你哥……跑！”苏岳转过头，口中涌出鲜血，却死死抓住敌人的剑刃，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

“小弟！快走！”大哥苏楷从暗处冲出来，一把抓住苏榛的手腕，拼死将他往墙外推。

“哥！爹！”苏榛疯狂地挣扎，手中的霜岚剑因为极度的悲愤而剧烈震颤。

“你活着！将军府就还在！”苏楷怒吼着，将他不顾一切地推出了围墙，随后便被数名刺客淹没。

血水混着雨水，汇聚成溪，冲刷着庭院里被打落一地的紫藤花瓣。

那是苏榛最喜欢的花。幼时，兄长苏楷总会跃上墙头，替他折下开得最盛的一串，笑着揉乱他的头发：“清安，等哥以后当了将军，就把这满院子都种满紫藤……”

回忆在这一刻被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刺破。

“榛儿……”微弱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苏榛僵硬地转头，看到娘亲倒在血泊里，胸口豁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残剑。

“活下去……”沈瑶的嘴里涌出大口鲜血，失去光泽空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苏榛。

苏榛想要伸手去捂娘的伤口，可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为什么……

“滴答”

脚步声踩在积水上，不疾不徐。

苏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那个男人他见过，脑海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回：十五岁那年在山下游历，他救下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白衣人，那个白衣人醒来后，看到他的第一眼，没有感恩，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如今满天火光中，他撑着油纸伞，缓步走到了他面前。

府里那些号称以一当百的暗卫，此刻像破布麻袋一样挂在四周的墙头上。而这个男人身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

裴琦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水里的苏榛，目光掠过满地的尸体，没有悲悯，也没有杀意。

他只是仔细地端详着苏榛的脸，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一个近乎痴迷的、轻柔的笑。

“找到你了。你的眼睛，长得很像他。”裴琦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这是我送你的及冠礼，喜欢吗？”

苏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猛地抓起地上霜岚剑，嘶吼着朝裴琦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

“铛——”

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苏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紫藤花架下。

裴琦走到他面前，用伞骨挑开了他散落的头发，看着少年那双满是不甘与仇恨的眼睛，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包容：“别急，这还不够。”

裴琦微笑着，伸手覆上了苏榛的头顶，“你要再痛一点……只有最极致的情绪，才能让他醒来，所以坚持下去”

苏榛仰天发出一声悲鸣，体内的浩然正气与翻涌的戾气开始剧烈冲撞，他眼前一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死死咬住了裴琦的手腕，像一头绝境里的幼狼，将牙齿嵌进了对方的血肉里。

他发誓，只要他没死。

他一定会把这个人一剑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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