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权利的绞肉机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市局大楼外的警灯已经将整条街映得通红。

陆沉没有跑。他坐在化工厂废墟外的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那把带血的手枪，腿上放着那把藏着存储卡的刀柄。林晚在给他包扎手臂上的擦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眼神直直地盯着地面。

“他们来了。”周铁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把刚接完的手机重重揣进兜里。

几辆省厅牌照的黑色轿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警戒线外。车门整齐划一地打开，下来十几个穿着二级警监、一级警督制服的官员。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而跟在他半步之后，穿着一身笔挺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正是市局常务副局长，赵启明。

赵启明今年五十二岁，面相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更像是个大学教授。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人笑里藏刀，手腕极其铁腕。

他走到警戒线前，扫了一眼废墟里被烧毁的商务车和黑衣人的尸体，眉头深深皱起。

“周铁，谁让你擅自行动，在市区引爆土制炸药的？”赵启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报告赵局，是情况紧急。我们收到了拼图者的线索……”周铁咬着牙，硬挺着腰板。

“拼图者的线索？还是你私下配合某个停职边缘的人员，搞的私刑行动？”赵启明转过头，目光越过周铁，落在了坐在路边、满身血污和泥水的陆沉身上，“陆沉。”

陆沉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十年前的案子，省厅既然交给你做顾问，是看重你的能力。但你没有编制，没有执法权。你私自带械进入现场，涉嫌勾结命案要犯，现在，我代表市局党委，正式宣布你停职！”赵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公章的文件，“交出你的配枪和证件。”

两名省厅特警走上前，挡住了陆沉的视线。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把枪递了过去。那个藏着存储卡的刀柄，他早已在赵启明下车之前，悄无声息地塞进了旁边一个破轮胎的泥水里，只有周铁和林晚看到了他的动作。

“带走。”赵启明一挥手。

“赵局！”周铁急了，“化工厂里面死了五个人！都是赵局你身边的人！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干的？”

赵启明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用那种极其悲悯、甚至带着点长辈看不懂事晚辈的眼神看着周铁：“周铁，小张他们几个是去查案时殉职的。至于凶手……省厅会彻查。”

彻查。这两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周铁脸上。赵启明要用“省厅特派组”的名义，把这案子彻底锁死，所有人都不能碰。

就在这时，一辆救护车呼啸着开了过来。沈砚被抬在担架上，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但依然有一口气在。

赵启明走过去，俯视着担架上的沈砚，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沈，你折腾了一夜，辛苦了。省厅的病房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绝对安全。”

沈砚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看到赵启明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恐惧声，像是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狗。

“带走。”赵启明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林晚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脸色极其难看地走到周铁身边，压低声音：“沈砚是唯一能指证赵启明的人。如果让他把沈砚带走，沈砚活不过明天。”

周铁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但他无能为力。

这不仅是警匪的较量，这是权力的碾压。

清晨七点，市局专案组。

赵启明亲自主持了会议。不仅原专案组被就地解散，连周铁都被边缘化，派去写结案报告。

陆沉被暂时关在审讯室里。说是审讯室，其实就是变相软禁。赵启明没有给他上铐，甚至让人给他倒了杯温水，显然是想看他崩溃。

陆沉坐在铁桌后，闭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化工厂的爆炸，以及哥哥陆川满身是血的样子。

“他没死。他一定还活着。”陆沉咬着牙。陆川既然能在下水道里像老鼠一样活十年，就绝不会这么轻易死在乱枪之下。

上午十点，审讯室的门开了。

赵启明一个人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门，拉开椅子，坐在了陆沉对面。

“陆沉，你和你哥一样，都很聪明，但就是太轴了。”赵启明叹了口气，掏出一个精致的雪茄剪，修剪着手里的一根高档香烟。

“你承认我哥没死了？”陆沉猛地睁开眼。

“承不承认，不重要。十年前陆川是畏罪自杀，十年后，拼图者是一个因为幼年心理创伤导致的反社会变态。这两件事，都不妨碍这个城市明天继续运转。”赵启明点燃香烟，吐出一口烟雾，“我已经签发了A级通缉令，全城通缉你哥哥陆川。只要抓住他，外面的案子就能全结了。”

“那沈砚呢？他手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陆沉冷冷地看着他。

赵启明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种极其残忍的轻蔑：“沈砚？他只不过是个心理阴暗的投机者。他当年为了钱，帮我写了一份假的侧写报告，陷害了你哥。现在他精神崩溃了，他在病床上产生的任何胡言乱语，医生都会给出合理的医学解释。”

“赵启明。”陆沉突然压低声音，“你真以为你赢定了吗？如果那份录音……已经被我拿到了呢？”

赵启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陆沉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把雪茄按灭在桌面上。

“化工厂的现场，我的人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金属探测器、警犬，都在那一带搜了三遍。”赵启明站起身，“就算你真拿了，你也没有机会把它送出去。”

他凑近陆沉的耳朵，用极其阴毒的声音说：“这栋楼里，现在全是我的人。周铁自身难保，林晚已经被调去病理科打杂。陆沉，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抓到你哥，我会把你们兄弟俩的死因，写成‘拒捕袭警、相互火拼’。”

说完，赵启明直起腰，恢复了那副儒雅的模样，理了理西装，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中午十二点。

市局内部食堂。

周铁坐在角落里扒拉着饭，旁边两个省厅来的警察端着盘子坐在他附近，明摆着是在监视。

就在这时，周铁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一条短讯，只有四个字：

【后院，水管。】

周铁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过了五分钟，他端起盘子，径直走向了食堂后门。

后院，是垃圾回收站和旧水管接驳的地方。

小满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戴着个鸭舌帽，蹲在垃圾桶旁边。看到周铁，他赶紧招了招手。

“你疯了？你怎么进来的？”周铁压低声音。

“我从下水道钻进来的。陆哥之前告诉过我，这里的安防盲区。”小满满脸煤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锡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周铁手里。

“这是什么？”周铁一愣。

“陆哥在被抓前，把那个刀柄藏在了化工厂外面的烂泥里。我刚才趁着清理现场，把它摸出来了。”小满喘着气，“里面有一张微型存储卡。但我手里没有读卡器，整个技术科现在都被人盯着。周队，你得想办法把它送出去。”

周铁捏着那个锡纸包，觉得烫手。

“送出市局？现在门口全是省厅的岗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周铁咬着牙。

“那就必须得找个绝对安全的人，或者绝对安全的地方。”小满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林法医！她不是被调去病理科打杂了吗？病理科的冷库里，有一台老式的独立脱网电脑，专门用来存无名尸的DNA数据。那个电脑没连内部网，赵启明的人查不到！”

“林晚？”周铁咽了口唾沫。

“让林法医把卡里的东西读出来！只要能证明赵启明的身份，我们就能直接向上级或者纪委举报！”小满激动地说。

“不行。太冒险了。”周铁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如果赵启明在省厅也有人，林晚一旦被发现，就彻底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陆哥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小满急得快哭了。

周铁深吸了一口气，把锡纸包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小满的肩膀：“你去告诉林晚，让她准备好冷库的电脑，但千万别动手。卡，我来送。如果晚上八点我没把卡送到，你们就立刻走，离开这座城市。”

就在这时，周铁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里面传来赵启明保镖的声音：“各单位注意，赵局要去医院视察沈砚的病情。车队五分钟后出发。”

周铁浑身一震。

五分钟后出发？去视察沈砚的病情？

这分明是去杀人灭口！

周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距离沈砚真正死亡，可能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他必须做点什么。可是，他现在连一辆能开出大门的警车都调不动。

就在这时，周铁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赵启明忽略了的变数。

他猛地转身，朝着车库的方向狂奔。同时拨通了小满的电话。

“小满！别管什么冷库电脑了！你立刻去查一下，赵启明三年前买的那批警用防暴巡逻车，现在停在几号库？”周铁的声音在风中飘散。

小满愣了一下：“在……在负二层，B区。”

周铁咬着牙，目光变得疯狂起来：“赵启明要去医院是吧？我送他去。”

与此同时，审讯室里的陆沉，突然听到了门锁传来极其微弱的“咔哒”一声。

门开了。

但门外站着的，不是赵启明的人。

而是一个穿着交警制服，戴着大檐帽，低着头的高大男人。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道横贯左眉骨的刀疤。他满身都是血，却站得笔直。他手里提着两把满弹匣的微冲，看着审讯室里的陆沉，咧开嘴，露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弟，哥来捞你了。”

陆川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铁在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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