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交锋与侧写

早上七点二十分，雨停了。

整个城市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霾笼罩着，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砚的心理诊所开在市中心一栋老洋房里，闹中取静，门口种着两排修剪整齐的常春藤。比起警局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泡面味和血腥气，这里简直像个世外桃源。

陆沉没有带人，只叫了周铁和两个身手最好的便衣。他站在诊所的黑色铁门外，看着门牌上那块极其低调的黄铜字牌——“归心心理咨询”。

“你真觉得那个杀手今晚会来动沈砚？”周铁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凶手特意留下那行字，就是为了让我来。”陆沉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如果他不来，这游戏就没法继续了。”

诊所一楼是接待室，墙壁刷成温暖的米色，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沈砚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德文原版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和陆沉想象中那个阴暗、狡诈的“反派”不同。沈砚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灰色羊绒衫。他的五官柔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温和的细纹。

“陆警官，周队长。大驾光临。”沈砚合上书，站起身，语气如同招待老朋友般自然，“我看过新闻，三大队的张队出事了。需要我做心理危机干预吗？”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能迅速让人放松的魔力。

“沈顾问，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我们会来找你。”周铁冷着脸，径直走到他面前。

“事发在交警大队地下车库，受害者被伪造自杀，凶手手法专业。”沈砚微微一笑，拿起茶壶开始倒水，“你们在这个时间点找我，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你们认为我能画出凶手的画像；第二，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我。看你们两位的脸色，我猜是第二种，对吗？”

周铁愣了一下，这种被人瞬间看穿底牌的感觉非常糟糕。

陆沉没有理会这套话术，他直接走过去，拉开沈砚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如刀般盯住沈砚的眼睛。

“张海死前，留下了一张工作日志残页。上面写着：‘下一个，沈砚’。”陆沉一字一句地说，试图在沈砚脸上捕捉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沈砚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只有不到半秒，然后恢复如常。他推了一杯茶到陆沉面前，叹了口气：“是吗？看来，他终于还是找上我了。”

“你知道凶手是谁？”陆沉眯起眼。

“我不知道。”沈砚摇了摇头，目光坦诚地看着陆沉，“但我猜得到他为什么想杀我。”

“为什么？”

“因为五年前，我协助警方抓过他的一个‘同伴’。”

沈砚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大概是五年前，市里出过一个连环杀手，代号‘雕刻师’。那是个极度偏执的变态，会用刀刻下受害者的名字。我参与了他的心理侧写，最终帮警方在废弃厂房击毙了他。但我一直认为，‘雕刻师’当时的状态，是受人教唆和暗示的。他的背后有一个更聪明、更隐蔽的人。”

陆沉死死盯着沈砚的背影，语气冰冷：“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拼图者’，就是当年那个隐藏在背后的人？他在替‘雕刻师’报仇，所以才找上你？”

“这是最合理的心理学推导，不是吗？”沈砚转过身，“不过，陆警官，你来找我，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沈砚重新坐回沙发上，目光突然变得极其锐利，直刺陆沉：“你带着人来保护我，其实更多是想‘观察’我。你想看看，一个面临死亡威胁的心理专家，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两个绝顶聪明的男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像是一柄藏在暗处、淬了剧毒的软剑；另一个像是将全身尖刺都收拢、随时准备咬断对手喉咙的孤狼。

“沈顾问想多了。”陆沉向后靠在椅背上，掩饰住内心的翻涌，“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当年青石巷案里，你出具的那份侧写报告，有没有像五年前一样，‘被人教唆和暗示’的可能。”

听到“青石巷”三个字，沈砚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很快又被那副温和的面具覆盖。

“青石巷案……那是我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失手。”沈砚看着陆沉，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带着某种怜悯，“我当时被现场残留的极度暴戾气息影响了判断，将侧写方向锁定了你哥哥陆川。直到今天，我依然为此感到遗憾。不过，陆警官，你用这种审讯犯人的方式来和一位心理医生沟通，是不是太刻意了？”

“好了。”周铁见气氛剑拔弩张，赶紧站出来打圆场，“既然沈顾问有危险，我们警方会在诊所外围布控。今天请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

就在这时，陆沉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彩信。

陆沉打开一看，瞳孔瞬间放大。

照片上拍的是市局旧档案室的一排铁皮柜。照片的中央，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已经生锈的档案盒。档案盒的标签上写着：【10·24 青石巷灭门案（副卷）】。

照片下方附着一行字：

【你的盲区，不止一处。第二块拼图，在你背后。】

“周铁！”陆沉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太大被直接掀翻。

“怎么了？”周铁吓了一跳。

“旧档案室！青石巷案的副卷！”陆沉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身就往外跑。

沈砚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看着陆沉狂奔的背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陆沉背影即将消失的瞬间，沈砚轻声说了一句：

“陆警官，当心点。杀戮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这句话听不出是警告，还是预言。

---

早晨八点，市局旧档案室。

这是一个位于地下一层的废弃库房，早已被文件柜塞满。灰尘在破旧的排气扇下飞舞，光线昏暗。

周铁带人撞开了沉重的铁门。档案室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陆沉径直冲向最后排的铁皮柜。他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猛地拉开第五个抽屉，双手在厚厚的旧卷宗里翻找。

找到了！

他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确实写着《青石巷灭门案副卷》。但他刚拿在手里，就感觉到不对劲。

档案袋太轻了。

他撕开封口，里面空空如也。原来的副卷被人抽走，只剩下一张硬质的木块。

第三块拼图。

它安静地躺在空荡荡的档案袋里，背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副卷怎么没的，你最清楚。】

【倒计时：18小时。下一个，是你自己。】

陆沉捏着那张拼图，手指骨节咔咔作响。

十年前的副卷，里面有法医未公开的现场照片、第一手勘查笔录，甚至包括陆川在看守所里写的几封申诉信。为什么这个档案袋里是空的？

是谁，在十年前把副卷抽空了？又把空袋子放回了原位，瞒过了十年的清点？

“他疯了。”周铁站在旁边，看着满脸阴沉的陆沉，“他居然敢把拼图直接放进市局的档案室？他是怎么进来的？”

“不用进来。”陆沉的声音低得可怕，仿佛是从牙底挤出来的，“他根本不需要进来。这份副卷，十年前就已经空了。拼图者或者他的同伙，一直知道这个秘密。”

“他在告诉我，连警局内部的高层，都跟当年的案子脱不了干系。”陆沉抬起头，眼底的寒光足以杀人。

“他在引导你怀疑我们自己人？”周铁咽了口唾沫。

“不是在引导。他在展示证据。”陆沉盯着手中的第三块拼图，突然觉得周身发冷。

那个躲在暗处的拼图者，就像一个拿着鞭子的训犬师，一步步抽打着他们，逼他们去翻出这十年积攒下来的、被刻意掩埋的腐烂真相。

而最让陆沉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所有的副卷都被销毁了，那么当年陆川到底留下了什么线索？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身，朝地下一层的物证暂存区跑去。

“去哪？”周铁追出来。

“带血的那块拼图！张海手里的第二块！”陆沉边跑边喊，脑海里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冲进物证暂存室，拉开存放张海案物证的柜子。那个装着第二块拼图的透明物证袋还在。

他一把扯过袋子，将那块拼图倒进旁边的物证采样机，连带着自己口袋里那枚硬币一起。他开启了高频显微镜，死死盯着屏幕上放大的木纹。

“你在找什么？”周铁气喘吁吁地赶过来。

“那天从林晓家找到的第一块拼图，木材纹理是横纹偏松的松木。张海手里的第二块，是竖纹的橡木。材质不同，说明他是用旧家具拆下来的。”陆沉飞快地调整焦距，手指因为用力过猛甚至有些抽搐。

“但这第三块……”他指着屏幕上新找到的拼图，“也是松木。但这木头的年轮走向和纹路，与第一块不仅同属一棵树，甚至是从相邻的树干位置切下来的。也就是说……”

“这两块拼图，是从同一件东西上切下来的。”周铁倒吸一口凉气。

“同一件东西。”陆沉闭上眼，手指在空气中模拟着拼接的动作。

两块拼图的厚度、硬度、木纹密度完全一致。它们本来是一整块木料，被人切碎，刻上字，然后分别丢给了不同的“猎物”。

而这木料本身的纹理和边缘不规则的毛刺……陆沉在脑海中飞速搜索，那种质感，他见过。

在哪里见过？

他的记忆宫殿轰然转动。三年前，省厅物证处的一个废弃仓库。里面封存着所有被列为“已经结案”的证物。

“周铁。”陆沉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三年前，青石巷案的物证，是不是被送去销毁了？”

“我记得是。因为案子结了，那些东西按规定都要拉去焚烧。”

“但有一张书桌没被烧。”陆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陆川的遗物里，有一张他自己亲手做、一直放在看守所监室里的木桌。因为不属于物证，所以没有被收进档案，最后和其他杂物一起被封在省厅报废仓库的角落里。”

“你的意思是……”周铁后背涌起一阵恶寒。

“拼图者不仅知道所有内情，他还能轻易接触省厅的报废仓库。”陆沉看着物证袋里的拼图，一字一顿地说，“而且，这个人当年亲自接触过陆川的遗物。甚至，他可能见过我哥最后一面。”

“他到底是谁？”周铁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在暗处，我们还没资格看清他的脸。”陆沉把那块拼图封好，转过身，眼底已经没有了怒火，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但是，既然他说下一个是我自己。那我们不如……就让他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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