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宅

公交在城西终点站停，江砚下车，又走了二十分钟。这一片他没来过，路牌上写着“槐树胡同”，箭头歪着，像被人掰过。他问了三回路，最后一回，胡同口那个修鞋老头头都没抬，拿锥子往巷子里一指：“进去，第三个门。门口蹲着俩石头墩子的那家。”

石鼓。陈烨说那叫石鼓。

“你咋啥都知道。”

“写大纲的啥不知道，就是没钱。”

越往里走，路越窄，窄到一辆共享单车都得推着走。墙根下码着一排白菜，用红砖压着，砖上落了霜。江砚把请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还是凉的，捂了一路也没捂热。

门是朱漆的，掉了半面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楣上没匾，只有两个钉子眼。门槛高到他膝盖，横在那儿像一道坝。

“迈左脚，别踩中间。”陈烨说，“踩中间是踩人家的脊梁。”

他还没抬手，门从里头开了。蓝布衫老头站在门里，手里还是那把蒲扇。大冷的天，扇子在他手里像个摆设，一下也不摇。

“江先生，来早了。”老头说，“说未时，你午时就到了。”

“我怕迟到。”

“怕迟到的人，日子都过得紧。”老头把门让开半个身位，“手机留下。”

“为啥。”

“院里不兴这个。”他指了指门房里的木匣子。匣子分着格，每格贴一张纸条，条上写着名字，有的格空着，有的格塞着手机，屏幕一律朝下。江砚把手机放进去，老头“咔”一声锁上，钥匙挂回墙钉。

“摔了算谁的。”

“算你的。”老头说，“谁让你带进来。”

院里一盆花也没有。廊下排着一排椅子，摆得整整齐齐，一把不歪，一把也没人坐。江砚从椅子中间穿过去，膝盖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穿二门，天井里一口井，井台是湿的，井绳搭在辘轳上，滴着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蹲在井边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洗得很慢，一只一只地洗。碗是旧碗，白底，胎厚，碗底有一圈褐色的印，比茶垢深，像被什么东西浸进去过。

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他没说话，手也没停。

陈烨“嘶”了一声：“这小子头顶一万二。”

“多少。”

“一万二。你见过的人里，最高的那个老头六万一，这小孩排第二。”陈烨说，“可他在这儿洗碗。”

江砚多看了两眼，看他的手。手很稳，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冻出来的红。少年把碗倒扣在石台上，一只一只扣，扣成一排。他数了数，七只。老头在廊下喊：“江先生，里头等。”

正厅光线不好，房梁是黑的，梁上挂着两盏没点的灯，灯罩里积了灰。八仙桌两边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五十来岁，灰对襟，瘦脸，说话慢，像在念账；右边那个四十出头，袖子卷着，右手虎口到腕子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

“坐。”灰对襟抬手。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凉。江砚在下手坐了，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碰，怕碰出响。

“林鸿声，管事的。”陈烨报，“边上那个是他二弟林鸿远。手上那道疤是刀口，不是摔的。”

林鸿远一直没说话，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人心里发毛。桌上摆着一只铜炉，不大，一巴掌能攥住，绿锈里透出一点暗红。林鸿声把它往前推了推：“看看。”

江砚端起来，翻了个底。底上刻着纹，细得像头发丝。陈烨报：“三道纹。两道发乌了，剩一道还亮。承物。”

“正厅看炉。”陈烨又补了一句，“看的是炉，量的是人。”

“炉子是好炉子。”江砚把它放回去，“它替你们挡过两回，还剩一回。”

林鸿声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没洒，就是停在那儿。林鸿远敲桌子的手指也停了。“怎么看出来的。”林鸿声问。

“我寻思，炉底那两道印都发乌。”江砚说，“跟手上的茧一个道理，用过的地儿才乌。”

这话说完，厅里静了一下。后堂门帘里传来一声咳嗽，很轻，像有人隔着棉被咳。八仙桌两边的人一齐站起来，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江砚跟着站，慢了半拍，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门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帘子没动，里面的人没出来。过了几口气的工夫，桌面上“笃、笃、笃”敲了三下，不紧不慢，敲完就停。

“这位老祖，连个脸都不给看。”陈烨小声嘀咕。

林鸿声回头朝帘子躬了躬身，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多了点客气，客气得让人发毛：“江先生，老爷子说，今晚你留下。”

“留下干啥。”

“住一晚。”林鸿声说，“明天再走。”

天黑得早。偏房里没暖气，炕是凉的，被子叠得像块豆腐。江砚坐到外头没了人声，才推门出来。廊下两盏灯，一盏亮，一盏灭，风一过，灯芯就矮一下。他听见前头落锁的声音，木头碰木头，闷闷的一声。

他走到大门边，伸手一推，门没动。门闩从里头横着插上了，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毛刺。“锁了。”陈烨说。“我看见了。”

他往回走，走到后院，脚步停住。后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碗筷。他数了一遍：七副。又数一遍：还是七副。碗是空的，筷子齐齐地摆在碗边，摆得整整齐齐，一只不多，一只不少。最下手空着一个位置，那儿没碗，只有一块干净的桌布，白得刺眼。

“陈烨。”江砚嗓子发干，“第八副呢。”

“俺不知道。”陈烨说，“俺要是知道，俺就不写系统文了，俺去写悬疑。”

廊下有灯过来。蓝布衫老头端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只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黑着。“江先生，别数了。”

“为啥。”

“今晚你就在这儿站着。”老头把灯放在窗台上，“站到天亮。”

“站到天亮，然后呢。”

老头没答，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步子很稳。灯芯跳了两下，院子里的影子跟着晃。

江砚站在七副空碗前面，手垂着，忽然听见陈烨在脑子里吸了口气。

“咋了。”

“没咋。”陈烨说，“俺就是想起来，那碎片说八副摆给谁，谁就替他们死一回。现在只摆了七副。”

“说明啥。”

“说明今晚上，谁也别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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