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第一次杀人

棺材铺的后门朝着一条死巷，巷子只有一人宽，尽头是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裴渡和栓子贴着墙根走到后门口，门是两扇木板，板缝里透着光。

栓子一路上说了三回话，说他娘在东街尽头，门朝北，家里还有半袋米。裴渡没接腔，只让他在前头走。

“我说这些你记着。我要是回不去，你替我看一眼。”栓子说。

“你自己回得去。”

“我回不去。我一进去腿就软。”

裴渡把眼睛凑到板缝上。

院子里停着四口棺材，三口盖着盖，一口开着。开的那口旁边站着两个人，正在把一床旧被子往棺材里铺。铺完，其中一个人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出来两个人，抬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活的，脚在动，手也在动，嘴被布塞着。四个人把他抬起来，放进棺材，一个人按住肩，一个人按住腿，第三个人把被子盖上。

栓子的呼吸变粗了。裴渡回头看他，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把。

棺材盖往下落，里头那个人挣了挣，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棺沿，抬盖的人用脚把那只手踩下去，盖落了。

棺材盖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字，写完那个人拿手掌擦掉，字没了。

裴渡说：“开着的那口里是个活人。”

裴渡收回目光：“走。”

栓子没有动。他的脸贴在板缝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动，发不出声。

“走。”裴渡又说了一遍。

栓子退开半步，脚跟撞在墙根的一只竹筐上，筐倒了，里头的碎瓷片撒了一地。

院子里的灯往这边照过来。有人喊：“后门。”

裴渡抓住栓子的胳膊往巷子外拖。栓子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忽然挣开，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杀人了！有人偷棺材！”

裴渡伸手去抓他的后领，抓了一把空。

巷子口有人应了一声。

裴渡追上去，巷子窄，栓子跑不快，跑到拐角踩在湿砖上滑了半步，手撑在墙上。裴渡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回来，按在墙上，栓子的指甲在他脸上抓了一道。

“别喊。”

“杀人了！”栓子喊第二声。

裴渡用手捂住他的嘴。栓子咬住他的手心，咬得很死，裴渡的骨头被牙齿硌得发麻。他把手抽出来，掌心上一排牙印，血从印子里冒出来。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栓子张着嘴还要喊。裴渡的右手已经摸到腰上的刀，刀抽出来没有声音，他把刀送进栓子的左肋，从下往上，送到底。

栓子的身子绷直了，绷着，软下去。他那只手还攥着裴渡的衣襟，人却顺着墙往下滑，坐在墙根。

裴渡蹲下去，伸手进栓子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三包药，一包黄芪，一包甘草，一包川贝。纸包上用炭写了三个字，写得歪，是给他娘的。

裴渡把油纸包塞进自己怀里，纸包上还有栓子的体温，隔着布烫了他一下，他往怀里按了按，按到布底下的皮上。

他低头看栓子的脸，眼睛还睁着，他伸手把眼皮往下抹，抹一次没合上，又抹一次。上回铺子里那个，半张脸塌了，活着，嘴歪着，见人不认得。他抹第二下，想起这件事，手压在脸上没往下走。

“你娘在东街尽头。门朝北。”

他把栓子抓着衣襟的手指掰开，把那只手放在栓子膝盖上，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手握在刀柄上，刀还在人身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跳到耳朵里，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

巷子那头的脚步声近了。裴渡把刀抽出来，血跟着出来，溅在手背上。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跑到尽头翻过那堵塌墙，落在墙外的菜地里。

菜地里没有人。他趴在一畦白菜中间，脸贴在土上，土是湿的，有一股粪味。他听见墙那边有人说话。

“那口装人的，明天一早就走。”

“走哪儿。”

“北边。车雇好了，走冰道。”

“钱呢。”

“先给一半，到了再给一半。”

脚步声散开，往两头去了。

他在菜地里趴了半个时辰，才站起来。他把外衣脱下来，卷成一卷，在畦沟里挖了个坑埋了，埋完用脚把土踩平，光着膀子翻过另一头矮墙。

回义庄的路他绕了三个圈子。一个绕到赌坊后头，看见后门开着，门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盖着草席。一个绕到城门口，就着灯笼看新贴的告示。最后一个绕回城西，从井边过。

天快亮，他蹲在井边洗手，擦了刀刃，水泼在墙根。

老王头站在义庄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他把灯举高，照了照裴渡的脸，又照他的手。

“手上是谁的血。”

“栓子的。”

老王头把灯搁在门槛里侧，侧身让开。

“义庄的规矩，杀过人的不许进门。今天破一回。”

柴房的门开着。屠九斤坐在门口，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栓子呢。”

“死了。”

屠九斤站着没动。

“我杀的。他喊了两声，第三声我没让他喊出来。”裴渡说。

屠九斤把他的手拉过去看。手心里一排牙印，牙印外头还有一层血，是别人的。

“手抖什么。”

“没抖。”

屠九斤说：“你左手一直按着。按着就不抖，松开就抖。从你进门到现在，它一直在抖。”

裴渡把左手按在膝盖上，按住。

“坐下。坐下就不抖了。”屠九斤说。

裴渡坐下来，把怀里的油纸包摊在桌上。

屠九斤问：“什么。”

裴渡说：“栓子给他娘抓的药。三包，黄芪，甘草，川贝。”

屠九斤把纸包拿起来看，看完放回去。裴渡坐着没动，日头从门框这头挪到那头，手不抖了。

老崔是晌午来的，进门就把担子放下，脸色不对。

“东街那边出事了。赌坊后头的巷子里死了个人。卖药的栓子。早上有人去看，尸体还在，晌午再去看，没了。”老崔说。

裴渡问：“没了？”

“地上只剩一块席子，席子上有血，血还没干。街坊说天没亮来过一辆板车，两个人抬的，抬上车就走了，车往东去的。”

裴渡把药包推到一边。

老崔又说：“还有一件事。城门口贴了新告示，说城里出了杀人案，这几日要拿人。告示上没画脸，只写了一句。”

“写的是凶手是回春堂的人，落款是乌衣楼。”

裴渡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外头太阳很大，街上的土被晒得发白。

“你走吧。这几天别往城西来。”老崔说。

屠九斤说：“你要走。”

“不走。小满还在分舵后院。棺材铺那个活人我没看清脸，也没救下来。分舵后院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我走了，她就没了。”裴渡说。

老崔把担子上的绳结紧了紧。

老崔说：“要几天。”

“用不了几天。”裴渡说。

老崔说：“过几日你要是还活着，我请你吃饼。”

“加肉。”裴渡说。

老崔把担子挑起来，“加肉。你这个人，到这份上还讲价。”

裴渡把刀插回腰里，刀柄上有血，他没有擦。屠九斤在灶上煮了一锅米汤，盛了一碗放在他手边。

“喝。”

裴渡说：“不喝。”

“不喝就倒给狗。狗还得看家。”屠九斤说。

屠九斤把碗端起来，往他手里塞，塞到他接了才松手。

裴渡把碗搁在桌角，一口没喝。

屠九斤坐下。“这一趟我不跟着。窑上得有人看火，停一天赔一天。”

裴渡说：“过几日我走。”

“我送你到城门口。”屠九斤说。

屠九斤从怀里摸出三串钱，拍在桌上。“我只有这些，不够别嫌少。”

“不用。”

“不用也得拿着。到时候谁给收尸，收尸的也要钱。”

裴渡把钱收了，数了两遍，一共二百一十文。他把钱串解开，重串成两串，一串一百，余下的推回去让他买盐。

屠九斤说：“过几日在城门口等。等不到就往南找，一路往南找过去。”

“不用等。”裴渡说。

“等。”屠九斤把盐钱揣进袖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