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铺子里的眼线

乌衣楼来了两回。头一回是夜里，两个人翻墙进来，在院子里站了站，把柴房的门推开看了看，走了。

第二回是隔了一天的晌午，四个人从前门进来，把两口棺材掀开，用棍子在里头捅。裴渡和屠九斤躲在义庄后头的柴垛里，柴垛底下挖了一个坑，坑上盖着柴，柴上堆着旧席子。人走了以后，老王头把柴搬开。

“义庄藏不住人。这地方一年到头有人来，抬棺材的、哭丧的、找坟的，谁进来都能转一圈。”

“那也得藏。”

“藏可以。义庄有义庄的规矩，死人的东西不动，活人的事不问。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没问过谁为什么躺在这儿。”老王头说。

“这回你得问。”

“我不问。我只管把柴搬开。柴垛底下那个坑是我挖的，挖了两夜，挖到见水。”

“他们知道这儿有人。头一回来是摸路，第二回是照着路来的。”

“谁告诉他们的。”

老王头说：“这几天来过义庄的外人，一个是扈三针，一个是老崔，还有一个是栓子。栓子是你铺子里的伙计，铺子封了以后，他在街上摆了个摊子卖药，一包一包卖，卖得便宜。”

裴渡想起来了。栓子是柏崇山带来的人，肩窄，说话眼睛不看人。

“他来做什么。”

“问你。问竺掌柜的腿好了没有，问你住在哪儿，问屠九斤的手还疼不疼。”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着，看他往东去了。”

“今天晚上我睡柴房。你到街上去说一句话，说我今夜睡在城西破窑里，说出口让人听见，说给买药的人听。栓子的摊子摆在东街口，他一天要过来问三回价。”裴渡说。

老王头挑着一副空担子出门，走到东街口，跟卖菜的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小。半个时辰以后，半条街都知道裴渡今夜睡在城西破窑。

栓子的摊子摆在东街口第二根柱子底下，一块旧席，席上摆着十几个纸包。老王头一路说过去，他正给一个老婆子称药，称到一半停了手，抬头听。

听完他把秤放下，把药包往席子上一推，说今天不卖了，收摊。老婆子骂了他两句，栓子只管卷起席子往东走，走得比平常快。

夜里裴渡没有睡柴房。他坐在义庄后墙的墙头上，背靠着烟囱，从那儿能看见义庄的门，也能看见往城东去的那条巷子。

屠九斤在底下给他递了一件旧棉袄。

“要是没人来呢。”

“那就白坐一夜。”

“要是来的是乌衣楼呢。”

“那你就把柴垛底下的坑盖上。我不回来，你别出来。”

屠九斤没有再问，回柴房去了。

裴渡在墙头上坐到半夜。街上没有人。

快到子时，义庄的门被人从外头推，推得轻，推过之后又推一次。

门没有开。外头的人绕到后墙，贴着墙根走，走到柴房那边停下，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裴渡从墙头上下来，落在他身后。

“栓子。”

那人回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脸，是栓子。

“裴、裴哥。”

“听什么。”

“我路过。”

“路过蹲着听墙。”

栓子说：“裴哥，我娘病着。她咳了半年，我抓不起药。”

“所以你卖我铺子的药。”

“药是我从后窗拿的。铺子封了，药搁在里头也是烂。”

“药的事我不问。我问的是你把我卖了几回。”

栓子的头低下去，肩膀在抖。

“我没想害你。”栓子说，手往腰后摸。

裴渡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人跪下去，腰后的东西掉出来，是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布。

裴渡把刀捡起来，抽出半寸瞧了瞧，又插回去。

“乌衣楼给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的。”

“你一个卖药的，夜里带刀。”

栓子把脸别到一边。裴渡蹲下去等。

“他们给你多少钱。”

“五十文。报一回五十文。”

“报了几回。”

“三回。”

裴渡把刀插进自己腰里，站起来。

“起来。”

栓子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裴渡推了他一把，让他往巷子里走，走前头，别回头，也别停。

“钱在哪儿领。”

“城东赌坊。”

“赌坊给你钱。”

“赌坊后头有人。我把话说到柜上，柜上的人记一笔，第二天有人捎信叫我去领。”栓子说。

“赌坊后头是什么人。”

“我没进去。后门进去是一条巷子，巷子通着棺材铺。钱是在棺材铺领的。”

裴渡停下脚步。

“棺材铺。”

“城东就一家棺材铺。掌柜姓阚，跟城主一个姓。铺子里常年停着七八口棺材，有的停半年也不埋。”

“棺材里有人吗。”

“有。我上回送话去，看见他们从后门抬了一口进去，抬的人四个，抬得很沉。第二天那口棺材还在，可是轻了，一个人就能推动。”

裴渡把腰里的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你跟我走一趟。”

“你会不会杀我。”栓子问。

“看棺材里有什么。”

栓子把后背贴到墙上。

“去哪儿。”

裴渡说：“城东。你带路，我跟着。到了巷子口，你就不用进去了。”

“他们会打死我。”

“你不带路，我现在就打死你。你带路，我留你一条命，往后你别再往义庄这边来。”

栓子看着他，把腰弯下去，走两步回一次头。裴渡没有看他，只看着前头的路。

两个人从义庄后墙出去。过第二条巷子，栓子忽然往前跑。裴渡追了两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按在墙上。

“跑什么。”

“我娘还在家。我要是死了，她连口水都喝不上。”栓子说。

“你跑了，我今晚就进去，进去以后他们知道是你带的路。”

“他们不知道。”

“他们知道你今夜收摊早。知道你在街上跟老王头说了话。你跑回去，他们第一个找你。”

栓子的腿软下去，顺着墙滑到地上。“我不跑了。你让我走在前头，我得走在前头，走在你后头我怕你捅我。”

这话有一半是真的，一个在街上摆药摊的人，一天挣不到二十文，五十文够他挣几天。

裴渡走之前回了趟柴房，把莫矮子那把刀从桌底下摸出来，插进腰带。

“我去城东。”

“我跟你去。”屠九斤撑起身子。

“你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砸人。”

他从灶间摸出一把柴刀，在手心里试了试，插进腰后。

裴渡说：“你留下。我要是不回来，你带着老王头往南走，走到下一个城，找个药铺干活。”

棺材铺在城东尽头，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巷子里没有人，两边的门都关着。裴渡在巷口站了站，把刀从腰里抽出来，反过来握，刀背贴着小臂。

两盏灯是新换的，纸还白，灯芯却短，烧不了半宿。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只点一盏，照着一口半成的棺材，板子刚拼上，缝里还塞着麻丝。有人从后堂出来，穿一件灰布褂子，手上沾着木屑。

“做谁的生意。”

“我要看后墙。”裴渡说。

那人把手里的刨子放下，“后墙有什么好看。”

“墙根底下的土。”

那人看了他一阵，把灯端起来，绕过棺材往后走，走到后墙根停下，把灯往下压，照着墙根底下的土。

墙根底下有一道印，从墙外头踩进来，踩到离棺材三步的地方断了。鞋底有钉，钉印是圆的，两只脚印一前一后，前头那只压得深。

裴渡蹲下去看那道印，“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下雨那天。我在前头给一口棺材上漆，没听见动静，第二天早上才看见。”那人说，“我把土抹平了，又踩了两脚，踩实了。”

“别再抹。”裴渡说。

“为什么。”

“抹了就看不出下一次从哪儿进来。”

那人把灯端起来往回走，他在后头跟着，走到后堂门口，门关着。他等了十个数，抬脚把门推开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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