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母亲的字

班房在衙门西边，三面是墙，一面是门，门上有锁。地上铺着稻草，底下是湿的，踩上去冒水。

打人那天，裴渡进去天还没黑。校尉把门锁上，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块饼。

“吃。明天早上过堂。”校尉说。

饼是凉的。裴渡把饼掰开，里头夹着一点咸菜。

他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揣进怀里，靠着墙坐下。

校尉隔着门说：“城主不见你。他儿子的腿断了，他现在只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压不住就找人顶。”

“找你。你明天过堂，认了，打二十板子，逐出城。不认，就关到地字号里去。”

“地字号是什么。”

校尉说：“关死人的地方。进去的人不用审，饿上两天就想通了。”

脚步声走远了。裴渡坐在稻草上，把半个饼又掰成两半，慢慢吃完。

他靠着墙根盘腿坐下引气。牢里没灯，气走得慢，一遍一遍往脊梁第九节上撞，撞到掌灯的时分，开了。

这一层不在骨给的三层里，是他硬压上去的，借来的。压完脊梁上多出一根线，从左肋那儿穿过去，喘一口扯一下。

冲第四层他趴了半个时辰，才扶着墙站起来。

夜里有人来开门。

先是钥匙响，响得轻，有人在门外摸着才摸到锁眼。锁开了，门往里推了一条缝，缝里没有人。

裴渡听着门外的动静，等到门缝不再动，才站起来，把手按在门上，慢慢推开，院子里没有人，两个守夜的兵靠在墙根坐着，头垂在胸前，脚边放着一只空碗。

锁眼上插着半根竹签，签头裹着药棉，一股苦味压在铁锈底下，这股味他在扈三针的药箱里闻见过。裴渡把竹签拔下来，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次。药是扈三针的药，锁不是扈三针能开的。

他把竹签插回锁眼，插到一半停住，拔下来，塞进袖口的夹层里。

他往西走了三步，墙根有一道小门，门是虚掩的。

出了小门是条巷子，巷子通城西。裴渡在巷子里站了半刻，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小门，门已经关上了。

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多，肯在这种时候替他开门的更少。药是扈三针的，开锁的手是别人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有露过脸。

回到义庄天快亮了。竺伯庸没有睡，听见脚步就喊了一声。

“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出来的。”

“门开着。”

竺伯庸撑起身子看他，把被子拉到肩头。

裴渡在院子里打水洗手，水是井水，凉，他把手放进盆里搓，盆里的水浑了，他把水泼在墙根。

玉从怀里滑出来，掉进盆里，裴渡伸手去捞，手停在半空。玉泡在水里，水是红的，玉的背面浮出一个字。

他把玉捞出来，用袖子擦干，对着东边刚起的天光看。字很浅，笔画细，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往下压。

他不认得这个字。

“拿过来。”竺伯庸在门里说。

裴渡把玉递过去，竺伯庸接在手里，翻过来看，手指在字上摸。

“我不认得。我识得的字不多，账本上的字我认得，这个不认得。”

“城里谁认字。”

“私塾的先生。”

城南宋家私塾的先生姓宋，六十多了，一只眼不好。裴渡去，他正在院子里晒书，看见裴渡，把书放下。

“你上回来问过郗姓。”宋先生说。

“这回问整个的字。”

玉放在书案上。宋先生凑近了看，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把光折到玉上。

“鸾。”他说。

宋先生用手指在案上写，“鸾。这字上头是亦，下头是鸟。古书上写凤凰一类的鸟，就叫鸾。”

裴渡把这个字记在掌心，用手指划了两遍。

“这字写得老。不是近年的写法。”宋先生说。

“多老。”

宋先生把镜子收起来，“我说不准。我见过一块碑，碑上的字跟这个一样。那碑在城隍庙后头，断了半截，埋在土里。”

“碑上还有别的字吗。”

宋先生说：“有。刻了三十来个，我一个都不认得，立碑那年城里烧过一场火，从西街烧到土地庙，烧了半夜，烧完就没人再提那块碑了。”

裴渡把玉收起来，谢了先生，出门没有往城西走。

出私塾，巷口有个人蹲着系鞋带。裴渡走过去，那人站起来，往街那头走了。

他拐进第二条巷子，走了一段，听见后头有脚步，不紧不慢，隔着十几步。他把脚步放慢，后头的也慢。他停在一口水缸边上，弯腰舀水，从水面上看见一个人影，穿灰，肩很窄，站在巷口没有进来。

他把水瓢放下，直起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岔口拐右，翻过一堵矮墙，从墙那头绕回了大街。他往城隍庙去。

城隍庙后头是一片荒地，里头堆着旧砖和烧黑的梁木，断碑在墙根底下，埋了半截，露出来的那一面朝北，上头的字被雨水冲得发白。

裴渡蹲下去，用手把碑面上的土抹开。碑上刻着三十来个字，横平竖直，起笔重，收笔的地方往下压，收得干脆。

他在第三行找到了那个字。鸾。字在，字旁边的两个字被凿掉了，凿的坑还新，坑里的土比别处松。

手指伸进坑里，抠出一点土，捻开。土是湿的，底下是干的。

有人来过，来了不久。

他在泥地上把碑上的字一个一个划出来，念不出的照笔画划，划到第七个，指甲缝里塞满了泥。看到最后一行，最后一个字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在埋进土里的那一截上。

他站起来，走到碑的侧面，用肩膀顶住。

碑没有动，连碑脚的土都没有掉一块。这分量不对，半截断碑不该有这么沉。

他转到墙根搬来一根断椽，把一头塞进碑底的缝里，压着另一头往下沉。椽子弯了，碑还是不动。他把椽子抽出来，椽子从中间断成两截。

裴渡退了一步，把玉收起来，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住脚，回头看了看城隍庙的墙角，又走回去，蹲下去看。墙根底下的土被踩过，脚印是新的，脚尖朝着巷子。

回城的路上他绕到井口，把四个饼用布包了吊下去，绳子拉三下，底下回三下。昨天关在班房里没能出来，少送了一天，今天补两个。身上还烫不烫，隔着石板问不出来，他只能数绳子那头回几下。

回到义庄，他把这个字说给竺伯庸听。

竺伯庸坐在门板上，听完没动。他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头往里收，把被面揪起一道。

“鸾。”

“先生说是鸟。”

“我知道是鸟。十九年前，有个女人来过铺子。”竺伯庸说。

“那年你爹刚到青芜城，在回春堂坐堂，工钱六百文。有一天来了个女人，穿一身白，进门就问裴仲堪在不在。”

“姓郗。她自己说的，说姓郗，叫阿鸾。”

裴渡的手指在掌心里收紧。

“她跟我在账房里坐了一炷香。香烧完她起身走了，走之前把桌上的茶喝了，一文钱没给，也没说要什么。”

“后来呢。”

“后来你爹就把工钱减了。从六百文减到五百文，减了三年。”

裴渡把玉拿出来，放在掌心。

“她是我娘。”

“我记着。你三岁那年她没了，你爹抱着你在后院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照样坐堂。”

“她怎么没的。”

“不知道。你爹不说。”

“他后来变了吗。”

竺伯庸说：“变了。那三年他不带你出门，夜里磨药，磨到天亮，磨完把药渣埋在院子里。我问他埋什么，他说埋灰。”

裴渡把玉翻过来，字朝上，映着天光。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说。”

“那女人在铺子里坐的那一炷香，屋里所有的药都返了潮。黄芪软了，陈皮出了水，连柜子里的朱砂都结成了块。她走了以后，那些药又干了，干了跟新的一样。”

裴渡问他那天屋里还有谁。

“就我一个。柜上还有个学徒，那天打发他去后头碾药了。”

“她把一只手按在柜台上，按了半炷香，抬起来台面上留了一个手印。”

“她走，我送她到门口。那天刚下过雨，街上全是泥，她走出去十几步，鞋底上一点泥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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