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跪着借钱

朱砂要三斤，四十五两。硫黄不算钱。裴渡手里不到三两，那点钱还是把两袋药卖给城南药行换来的，卖得急，压了价。

“不够。”竺伯庸躺在门板上说。

“不够就借。”

“找谁借。”

“济春堂。”

竺伯庸撑起半个身子。“你前些日子拿一张假方子骗了他四块骨引，他还借你钱。”

“他借。他有把柄在我手里。”裴渡说。

“你买朱砂做什么。”

“画符。”

“残经上有符。”

“第四页。画在黄纸上，见气就着。”

竺伯庸说：“见气就着，着的是纸，人不着。你烧一张纸，能挡住八个人。”

“挡不住八个人。挡得住一双眼睛。”

竺伯庸想了半刻，把碗放下。“你要熏他们的眼。”

“朱砂里掺硫黄，烧起来是蓝火，烟辣。烟往脸上扑，眼睛睁不开，棍子就拿不稳。”

“你从哪儿学的。”

“药铺里烧过一回。那年我十一，研朱砂把硫黄粉碰翻了，一炉子药全毁，我爹没打我，让我闻了半个时辰的烟。”

竺伯庸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了指门外。

“去吧。跪下去之前想清楚，跪的是钱，跟人没关系。”

济春堂在城东，门面比回春堂大，柜台后头站着三个伙计，裴渡进去，计三福正在拨算盘，看见他，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你还敢来。”

“借钱。”

“借多少。”

“五十两。”

计三福笑了，笑完把账本翻开，翻了两页，又合上。“你拿什么押。”

“地契。”

“地契在你手里。”

“在我怀里。”

计三福伸出手，裴渡没给。“先谈利。”他说。

“月息三分。押地契，三个月为期，到期不还，地归我。”计三福说。

“两分。”

“三分。你上回那张方子，害我赔了八两药。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方子是真的。你炼不出中品，是你火候不到。”

计三福说：“跪下。”

三个伙计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计三福说：“跪下磕三个头。磕完我借你五十两，月息两分。”

裴渡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地契和玉放在柜台上，放到一边，再把袍子的下摆撩起来，跪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磕出声音，磕了三个头，抬起脸额头一层灰，灰底下渗出血丝。

门帘一掀，老崔挑着饼担子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裴渡，脚在门槛上顿住，“裴掌柜”叫了半声，把担子往地上一放。

“卖饼的，出去。”一个伙计说。

老崔没出去，从担子里拿了两个饼放在柜台上。“他跪着，我给两个饼，不要钱。”

计三福看了他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老婆子喝过他八文的药。”老崔说。

“你跪什么。”计三福转过头来。

“跪钱。”

“钱还没到手。”

“所以我跪着。”

计三福从抽屉里数出三十两，摆在柜台上，银子摞成三摞。

“三十。剩下二十，看你表现。”

裴渡没有站起来。他跪在那儿，抬头看着计三福。

“上个月初八，你从乌衣楼后门进了一批黄芪。二十斤黄芪，一斤八十文。那批货掺了假的，你卖出去一半，剩下的堆在你后院仓里。”

计三福问：“你凭什么断定。”

裴渡说：“我闻出来的。你后院的仓，我从后巷走过，风一过就能闻见。掺假的那批有股酸味，是拿醋泡过再晒的。”

“你去告我。”

“我不告。你把二十两补上，我今天就走。你不补，明天早上西街的人都会知道济春堂卖假药。”

计三福站着，半晌脸才红透。他把抽屉重新拉开，数出二十两，一两一两摆在柜台上，摆完把抽屉推回去。

“五十。拿去。”

裴渡把银子塞进腰带里，站起来，把袍子下摆拍了拍。

“月息两分，三个月。到期不还，我拆你的铺子。”计三福说。

“到期还你。”

他走到门口，计三福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这种人我见过。跪得下，也翻得起。翻起来不认人。”

裴渡说：“我认账。借多少还多少，利钱一分不少。你多给一文，我也退你。”

城南药行在河边，掌柜姓郜，是个胖子，正在后头晒药。裴渡把五十两银子放在柜上，说要三斤朱砂，两斤硫黄。

郜掌柜把围裙往腰后一掖，“三斤。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画符。”

郜掌柜笑到一半停住，看他一眼。

“朱砂我有，三斤得从仓里搬。硫黄也有。你要研成粉，还是整块。”

“整块。”

“整块不好研。”

“我自己研。”

郜掌柜进仓搬货，搬出来三个纸包和一个陶罐，裴渡当场拆开一包看，红得发暗，用手指捻了一点，捻开是细沙。

“成色怎么样。”

“上等。这个价买不到上等，你心里有数。”郜掌柜说。

裴渡把四样东西装进麻袋，扛上肩。出了药行，他绕到河边，把麻袋放在石头上，蹲下去洗了把脸，天快黑了。

他背着麻袋往城西走，走到义庄门口，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是少城主府上的家丁，穿着青衣，手里拿着一卷纸。

家丁把纸递过来，“少城主说明天晌午来收地。让你今天夜里把该搬的搬走，明天晌午以前，铺子里不许有人。”

“不是还有几天。”裴渡说。

家丁说：“改了。昨儿街上那些话传进府里，少城主说一天都等不得。”

裴渡把纸接过来看。纸上写着明日午时验地，底下盖着少城主的私章。

“米缸底下的东西呢。”裴渡问。

“少城主说，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搬，搬不走就埋着，反正明天晌午，地是城主府的。”家丁说。

家丁走了。裴渡站在院子里，把麻袋放下，解开，把三包朱砂摆在石桌上。

竺伯庸在门里喊他：“他明天来。”

“来。”

“你打算怎么办。”

裴渡把朱砂倒进药碾子里，抓起碾轮。

“画符。”

“画符能挡人。”

“挡不住人。挡得住火。”

他把朱砂研成粉，研了一个时辰，研到粉里没有一粒沙，硫黄另研，研完掺进去，掺三成，用米汤调成糊。

黄纸裁成巴掌大，一张一张铺在石桌上，用笔蘸糊，照着残经第四页上的纹路画。画到第七张，他停了手。残经第四页上画的是一段纹，纹从中间起，往两边散，散到纸边收住。他画不出来，笔一歪就断。

“画不像。”他说。

“不像也能烧。”竺伯庸在门里说。

裴渡把七张摞起来，拿一张到院子里试，捏住纸角，把气往指尖逼，逼到指尖发热，纸面上一红，火起来了。火是蓝的，从中间烧开，往两边跑，烧到纸边不灭，火头往上蹿。

烟往上升，一股辣味，冲得他眼睛发酸，呛得弯下腰。他捂住口鼻，等烟散了，把地上那点灰踢开。

“成了。”他说。

竺伯庸在门里咳了两声，咳完问：“明天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八个家丁。”

裴渡说：“八个家丁，六张符。画了七张，试烧一张，剩六张，烧一张少一张。”

“不够呢。”

他把六张摊开在石桌上，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第三张停住。第三张的符胆画歪了，朱砂在拐弯的地方断开一线，这一线在纸上看着不显，烧起来先断的就是这儿。

他抽出来，把上头的朱砂刮回药碾子，重新碾了一碾。掺进去的硫黄不够，碾出来的色发暗，他把剩下那点硫黄全倒进去，碾到颜色跟别的一样才停。

重画一张，这回没试烧。他拿指尖在符胆上按了按，朱砂是实的，拐弯那一线补上了。

他把烧剩的纸灰收进碟子，兑了水，抹在门框上，抹完把碟子扣在门槛底下。六张符用油纸包住，压在草席底下，他伸手在席子外头按了按，按到底。六张，六个家丁，剩下的两个只能靠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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