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是晌午前卸在后院门口的,三袋,袋口用麻绳扎着。送货的伙计姓吴,二十来岁,左脸上有块青记,进门先把一张单子拍在柜台上。
“回春堂的货。柏二掌柜订的,钱早付了。”
裴渡把单子拿起来看。字是柏崇山的笔迹,横画往上挑,写到黄芪三袋那一行,墨积成一个小点。他把单子翻过来,背后印着收货人签,那一栏空着,右下角按着一个手印,边上蹭了一点黄麻渣。
“柏崇山走了。”
“我知道他走了。货是上个月订的,钱付了,货总得卸。”姓吴的说。
裴渡走到麻袋边上,解开一袋,抓了一把黄芪出来。没看,先闻。黄芪的味从小闻到大,甜里带一点土腥,晒得好的闻着干,这一把甜味太冲,冲得底下那股闷味压不住。他把黄芪摊在手心,挑出不成条的那几根,剩下一小撮放在柜台上。
再从那一小撮里拣出三根,对着光举起来。截面是白的,没有菊花心,断口一刀切平,是拿刀削过的。
“这三根不是黄芪。”
“怎么不是。”
裴渡说:“这是柳根。黄芪的截面有菊花心,这个没有。柳根便宜,削成一样长短,掺在里头压秤。”
姓吴的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你一个扫地的,懂什么。”
“我爹是坐堂的。”
姓吴的伸手来抓柜台上那三根。裴渡先他一步按住,手指扣在他手腕上,扣住脉门,往下一压。
“你放手。”
“你先说这货从哪儿来的。”
“从哪儿来的关你什么事。”
裴渡手上一紧。姓吴的胳膊往下一沉,整个人跟着跪下去,脸磕在麻袋上,磕了一嘴的黄麻渣。
“我说,我说。”
“从哪儿。”
“城东,济春堂后门。”
裴渡松开手。姓吴的抱着手腕坐在地上,手腕已经肿了一圈。
“这三袋我不收。你原车拉回去,堆在济春堂门口,堆完回来告诉我一声。”
“我拉不动。”
“拉不动就爬回去说。”
姓吴的爬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这铺子开不长。柏二掌柜都走了,你还替他扛什么。”
裴渡没答。他把三袋全解开,抓出来摊在地上,摊成三堆,蹲下去逐堆挑,挑到晌午,柳根装了半簸箕,又去后院把那套斗和秤搬出来,柳根上秤十二斤,黄芪过了斗二十八斤。
竺伯庸从后头出来,看见地上摊的货,脚步停在门槛里。“这批货多少钱。”
“单子上写着八两。”
竺伯庸把算盘往边上一推。“念给我听。”裴渡念完,他接过去翻了个面。“八两买半簸箕柳根。柏崇山订的。”
“是他订的。”
“他走之前订的,还是走之后订的。”
裴渡把单子翻过来,指着右下角那个手印,“走之前。铺子的账我翻过,没有这笔支出。字是他写的,手印不是。那双手我认得,比这个手印大一圈。”
竺伯庸把单子放下。“那就是乌衣楼替他付的。”
裴渡停下手。“凭什么说是乌衣楼。”
“柏崇山走那趟身上没有八两。他腿断了,坐车走的,车上两个箱子,里头装的是铺子里的药材。他连药都拿走了,哪来的钱订新货。”竺伯庸说。
裴渡把那半簸箕柳根端起来,走到灶房,倒进灶膛。柳根烧起来冒白烟,烟是酸的。
他站在灶膛前头,忽然蹲下去把没烧完的一根扒出来。那根柳根上沾着灰,灰是白的,抹在手指上滑。他把灰抹在舌尖上,苦,苦完了发涩,涩里头有一点甜。
这个味道他闻过。前几天在郜家那只碗里。
“阴引子。”他说。
竺伯庸走过来,把那一根从他手里拿走,看了看,扔回灶膛。
“柳根便宜,掺进去压秤。阴引子贵,半斤能顶几斤黄芪的价。缝在袋底不是为了压秤,是为了让收货的人不敢声张。”
“是让货过乌衣楼的手。”裴渡蹲在灶膛口,“这批黄芪进了铺子,里头就有一个地方是他们的。”
竺伯庸把灶膛的门关上。“你总得有个章程。”
“货我扣了。让他拉回去,是给他脸。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把那半簸箕柳根倒回麻袋,三袋重新扎好,扛到门外,摆在街边。摆完进屋拿了一把菜刀、一块木板,摆在货旁边,刀口朝外。
他朝街上喊了一声:“回春堂验货。买过济春堂黄芪的,回家拿来比。”
街上先没人应。头一个开口的是卖胡饼的老崔,拎着半袋黄芪,说:“我上个月买的,熬了给老婆子喝,越喝越咳。”裴渡问他喝了几副,老崔说七副,喝到第三副就不对。
裴渡把他的黄芪倒出来,和自己手里那根摆在一起,一刀剖开,两半摊在木板上。
他指着老崔那一半,“这边有菊花心。这边没有。”
围观的人往前挤,有人伸手摸,有人凑上去闻。卖豆腐的、挑水的、刚下工的泥瓦匠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围过来。
老崔蹲下去,把那半袋往地上一掼,掼出一地黄芪,滚到墙根。
“我找他们去。”
日头偏西,计三福来了。他没带封条,带了两个伙计,抬着一杆大秤,秤杆压在两人肩上。
计三福站在街心,眼睛扫过地上的麻袋,“三袋柳根。我按柳根的价收,一斤三文。”
他身后的伙计把算盘从褡裢里掏出来,拨了三下:“十二斤,三十六文。”
裴渡把菜刀从木板上拔起来,插回腰后。“药行的规矩,掺假一倍,赔三倍,本钱另退。三袋黄芪八两,赔三倍二十四两,连本钱三十二两。”
计三福把眼皮抬起来,“你跟我讲规矩。药行的规矩是会长定的,会长在济春堂喝茶。”
“我不跟你讲规矩。”裴渡蹲下去,把三袋袋口全解开,往外抓,抓出来的黄芪在地上堆成三堆,“我跟这条街讲。”
“三成。”他抓起一把,举到人前头。那把黄芪在他手里散开,几根直直的柳根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木板上,断口白得发亮,跟旁边摊着的黄芪一比,颜色差着一截。
他把那把黄芪塞给旁边一个妇人,“这里头三成是柳根。柳根削成黄芪长短不难,难的是削完还得拿硫黄熏一遍,熏过颜色才发黄,芯子才不露白。”
“你回家比。比完再来说话。”
妇人捏着那把黄芪,站在门口不肯走。
计三福看了那两个伙计一眼。伙计把秤杆往地上一插,秤盘扣在三堆黄芪底下,想往上抬。
裴渡一脚踩住秤盘。
“抬秤做什么。你要收,先当着人验。验出三成柳根,你按八两退;验不出来,我按三十二两赔你。”
计三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捏着一块帕子,在脸上擦。“你要多少。”
“八两。加一张字据。”
计三福说:“三十二两你拿不出,我也知道。八两,是这批货的本钱。钱谁付的,我不问。货退回去,钱退回来,字据留下。剩下的二十四两,药行的人自会替我讨。”
计三福把帕子收回袖子。
“什么字据。”
街上的人往前又挤了一步。
裴渡从柜台底下摸出纸笔,又搬出砚台,铺在木板上,笔在砚台里蘸了两蘸。“写:今收到回春堂退回黄芪三袋,内掺柳根三成,原银八两退回,此后不得以此货入回春堂。”
计三福接过笔,写了“柳根三袋,原银八两退回”。裴渡看了一眼,把纸推回去。
“单子上写的是黄芪。你退的是黄芪,掺的才是柳根。”
计三福的笔尖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墨点。他把字划了,改写成:“黄芪三袋,内掺柳根三成。”
“画押。”
计三福画了一个十字,十字带钩,起笔往右歪。裴渡把字据拿起来,对着日头照了一遍,折成四折,插进袖子夹层。
计三福从褡裢里数出八两,摆在秤盘上。裴渡拿起来掂了掂,放进柜台底下的坛子。计三福站在街心。没走。
“你这铺子,开到月底。”
“月底之前,你还会来。”
计三福抬眼,看的是他的手。看完转身走了,两个伙计抬着秤跟在后头,秤砣在秤杆上滑了一路,响了一路。
竺伯庸把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上到第三块,手上的锤子搁下了。“你今天让他写了这张纸,明天他就得把铺子拆了。”
裴渡把最后一块门板靠上,“我知道。所以我今夜要把该看的看完。”
前两袋还摆在街边没动,他把第三袋扛回屋,倒过来,倒到见底,袋子底下缝着一层布。他用刀挑开线,布里裹着一个小包,包得很紧,外头封了蜡。
蜡剥开,一股味道顶上来。
阴引子。称了称,半斤,他用油纸包了,塞进药柜最上层。
半斤阴引子拌进石灰,够运多少尸首出城,裴渡算不出来。这东西不该缝在黄芪袋子里,缝的人也不怕他看出来。
第二天早上,街上那两袋货不见了。裴渡回屋把门闩上。门闩上到一半,他把手放下。台阶上摆着一只死老鼠,四只脚朝上,摆得很正,头冲着门槛。他蹲下去看,老鼠身上没有伤,嘴里塞着一小撮纸。
油纸是他昨天包阴引子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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