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骨引

济春堂的门面比回春堂大三倍，门口两根柱子，一左一右挂着木牌。裴渡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脸圆，眼睛小，正低头拨算盘。

“计掌柜。收丹吗。”

“收。什么丹。”

“聚气丹。”

“什么品。”

“下品。”

计三福这才抬起眼。“下品的丹，这条街一天能收八炉。你拿来做什么。”

裴渡把瓷瓶放在柜台上。“你先看。”

计三福拔开蜡，把丹倒在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完又对着光照了照，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

“火候差半口气。”他说。

裴渡把柜台上的瓷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计三福把丹倒回瓶里，塞上蜡，推回来，“差半口气的下品，一炉八两。卖不卖。”

“不卖。我换骨引。”裴渡说。

计三福的手在瓶口上顿住。

“骨引不换钱。换方子。”

“什么方子。”

“你手上那张。”

裴渡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摊在柜台上，纸上写着五味药，朱砂、雄黄、当归、茯苓、甘草，底下三行火候。计三福看了两遍，把纸推回来。

“这方子炼不出丹。”

“我炼出来了。”

“那你用的不是这张。雄黄见火就毒，一炉下去，人先倒。”

裴渡把纸收起来，折成四折，插进袖口。

计三福往椅背上一靠，“小子。济春堂收丹收了二十年，什么火候都见过。你这炉丹差半口气，说明炼的人手稳，眼准。手稳眼准的人，不会连雄黄朱砂都分不清。”

裴渡把瓷瓶往前推了推。“方子可以给你。我要三块骨引。”

“一块。”

“两块。”

“一块半。多一分我亏。”

“成交。先让我看货。”

计三福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头铺着一层灰布，布上摆着四块黑东西，指头那么长，表面一层焦壳。裴渡拿起来闻，一股腥味，腥里头带着一点甜。

“这就是骨引。”

“是。”

“怎么用。”

“方子上不是写着。”

“方子上没写分量。你写。”

计三福看着他，忽然笑了，脸上的肉挤到一块。

“你比你爹实诚。你爹来那趟，只肯拿半张方子换。”

裴渡按住盒沿。计三福笑着，眼睛往他袖口扫了一下。

“我爹来过。”

计三福把骨引收进盒里，“十九年前。他先押了一截骨头出去，换回一张地契。那截骨头转过两道手，最后到了我这儿。”

“什么骨头。”

“你没见过的骨头。买了也没用。”

“我要看。”

计三福把盒子盖上，“看可以。先拿方子。”

裴渡把那张写着雄黄的纸又拿出来，撕成两半，一半推过去。

“这一半你先收着。另一半，等我拿到骨引再给。”

计三福的手停在半空。“半张方子换半盒骨引。你要这么算，我就给你一块半。”

“一块半不够。”

“够你炼两炉。”

裴渡把盒子盖上。一块半连一炉半都不到，他要的是三炉。

“再加一样。我爹当年换骨头，拿的是哪半张。”

计三福脸上的笑收了。

“打听这个，要加钱。”

“我总得知道我爹拿什么换的。”

计三福把算盘珠子往回拨，起身进了后堂。

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木匣，比巴掌还小，匣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一截骨头，白的，断面平整，切口处有一圈细密的小孔。裴渡把骨头拿起来，闭了一下眼，手里这一截亮了一亮，淡得发灰。

“这是我爹的。”

计三福说：“是你爹的。左边肋骨，第九根。他先把这节骨押给北邙，换了回春堂那块地。北邙不养死骨，转手卖到我柜上。”

计三福把骨头收进匣子，“他拿半张方子来赎，方子只够赎一半，骨头还得压着。那天他走，走路有点歪，过了三年他又来，说想整个赎回去。”

“赎了吗。”

“没赎。他没钱。方子在我手里，骨头也在我手里，他再拿什么赎。”

裴渡把骨头放回匣子里。

“这一截，我要。”

计三福把匣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拿什么换。”

“拿我这条命。下个月我还不上，你拿我的骨头。”裴渡说。

计三福把匣子盖上，推回来。“我要你的骨头做什么。拿走。”

“那就白拿。”裴渡说。

“你爹当年那句话，我今天还给你。”计三福说，“他说，等有一天儿子来赎，就把骨头给他，不要钱。这话我记到现在。他那天捂着左肋，还跟我讲价，说利钱按三厘。”

裴渡把匣子收进怀里，把剩下的半张方子放在柜台上，计三福把骨引盒推过来，盒里码着四块。

“谈好的一块半，给你四块。一块半是货，一块算你爹那半张方子的利息，剩下一块半，算我押你下个月交丹的定钱。”

裴渡把骨引盒收进袖子，转身往外走。计三福在背后开口：“下个月这个时候。我要两炉中品。炼不出来，我把你爹那半张方子贴到城门上。”

裴渡停下，回过头。

“方子上有什么。”

“你爹的方子，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个印。那印我认识，二十年前在临渊府见过。”

裴渡把袖口里那半张方子按住，推门出去。门帘掀开，有个人正往里进，两个人肩膀擦着过去。

那人四十上下，穿短打，腰上系一条油布带，往柜台放了一只布袋，袋口松开，里头十几块骨头，白的，上头都有刮过的痕。

“计掌柜，三炉中品，今天就要。”那人说。

计三福把布袋拨开看了看。“骨引带了没有。”

“带了。要几块。”

“两块。”

“上回不是一块半。”

“上回是上回。这两天骨引紧。”

那人从怀里数出钱，摊在柜台上，数了两遍，三堆。“就这些。”

计三福不看钱，看他。“差三十文。”

“下回补。”

“下回是下回。”

裴渡站在门里没走。他回身走到柜台前，把那人袋里的骨头捡起一块，凑到鼻子底下闻，又用指甲刮焦壳。焦壳底下有一层白毛。

“你这骨引存了三年。焦壳里头发霉，烧出来的引子一半是灰。一块半都算贵。”

计三福的手按在布袋上。“你懂什么。”

裴渡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我不懂。门口有的是懂的人。”门口卖炭的老头正往里看。

计三福的腮帮子鼓了一下。“一块二，拿走。”

那人把钱推过去，抓了骨引就走，出门回头朝裴渡拱了拱手。门口卖炭的老头看着计三福把手从布袋上收回去，才缩回脖子，挑着担子往街那头走了。

计三福等门帘落下，才转过身来。“你在我柜上，替我定了价。”

“我替你验了货。”裴渡说。

“下个月初十。两炉中品，日子提前二十天。”

“三十天。”

“二十天。”

裴渡把瓷瓶收进袖子。“那半张方子上的印，你描一份给我。二十天就二十天。”

计三福没言语，把算盘拉过来，三堆钱扫进抽屉，推回去，合上。

“初十。”他说。

裴渡推门出去，把怀里的匣子按住，骨头硌手。

回春堂后院，他把骨引并排摆在桌上，从最粗的一块摸到最细的一块，摸完把最细的那块挑出来放在一边。丹方上不写分量，他只能试。

他从最细那块上刮下三分之一拌进药里，丹成出来是灰的，掰开，芯子还是生的。他又从同一块上刮下三分之二。这一炉火候对了，丹是青的，表面一层细纹，他倒了一碗水把丹放进去，丹浮起来，青的那一面朝上，伸手按下去，手一松，它又浮上来。中品。

他把丹捞出来用布擦干收进瓷瓶。剩下三块骨引，够一炉半。计三福要两炉，他把木盒底下那层灰布揭起来，布角上沾着碎屑。

夜里他把木盒打开，摸出一块骨引，隔着衣裳贴在肋上。骨引翻过来，断面上的孔一排一排，跟自己肋上的孔一样密。

骨引放回木盒，扣上，压在枕头底下。

睡到半夜，胸口又烫起来，他摸出玉，断口那条缝里又走出一线红，这回走到七成才退回去。

第二天他去后巷倒药渣，看见街对面墙根下靠着个人，灰衣裳。那人站了一袋烟工夫就走了，拐过街角回头看了一眼。

裴渡把药渣倒进沟里，回身进屋，把玉贴回肉上，绳子绕两圈，系紧。绳子勒下去，脊梁底下那一节跟着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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