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影趴在山神庙的门槛前,纹丝不动。
陆沉舟提着柴刀,慢慢走近。雨幕里,他蹲下身,用刀鞘把那汉子的身子翻了过来。
他先没敢直接上手。这一路追杀,他学乖了——山里的东西,死的也未必安全。他先用刀鞘把人翻了个面,又退开两步,看了半天,见那人真的不动了,这才敢凑近。
一张陌生的脸。蒙面巾滑到了下巴,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这脸上没什么伤——天灵盖上没挨他的刀,胸口也没捅出窟窿。可这脸,已经黑了。不是泥的黑,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乌青,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
陆沉舟掰开他的嘴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那汉子的牙关咬紧着,嘴角泛着一层诡异的黑紫,舌头肿胀发黑。七窍里,都渗出一丝丝黑血。
毒。
这汉子不是被他追死的。他是自己吞了毒。
陆沉舟跌坐在泥水里。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方才跑着跑着,忽然一个踉跄栽倒,不是脚滑了,是他在他追上来之前,自己咬破了藏在牙里的毒囊。
他宁肯死,也不肯被他活捉。
陆沉舟伸手,在那汉子身上摸了摸。腰间一个皮囊,怀里一把短刀,再没别的。他把那汉子的蒙面巾扯下来,又翻了翻他的衣领——衣领里,缝着一个小小的蜡丸,已经被咬破了。蜡丸里头,还残着一点乌黑的药渣。
原来如此。这是早备好的死路。任务一成,他们是杀人的刀;任务一败,他们是自尽的鬼。从头到尾,都不用人动手。
“好狠的心。”陆沉舟低声骂了一句。
他想起那汉子在半山腰说的那句话——“我们刑律堂做事,不留活口。”现在他信了。这些人不但要别人的命,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命。任务失败,当场自尽,一句口供都不留。他陆沉舟就算追上了,也追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这条线,又断了。
他看着这张乌黑的脸,心里发寒。他原以为,抓住一个活口,就能问出他爹当年的事。现在好了,活口变了死尸,死尸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雨还在下。他肩头的伤口,叫冷水一激,疼得他直打哆嗦。他这才想起,周伯还躺在半山腰那块岩石底下,昏迷着,无人照看。
他心里一紧,赶紧起身。
他没敢把这具尸首丢在门槛外头——山上有狼。他好歹把那汉子的尸首,拖进了山神庙的廊下,用一块破草席盖上。盖的时候,他心里还嘀咕:这人活着的时候要杀他,死了倒要他来收尸。这世道,真是不讲理。
做完这些,他才顺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回半山腰。
这一路,他跑得飞快。他肩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可他不敢慢。周伯昏迷着,连狼靠近了都不知道。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祷告:老天保佑,别让那老狼,趁他不在,叼了周伯去。
好在,周伯还在那儿,没动。一块破棉被,还好好地盖在老头身上。陆沉舟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周伯还在那儿。陆沉舟放下心来,把老头重新驮上背。他这回没敢走快,也没敢走原路直下县城——天黑,雨大,他肩上又受了伤。他改了主意,先把周伯背回山神庙,躲一夜,等天亮雨停,再做道理。这一程,他走得比来时慢多了,背上的周伯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山神庙,是这方圆几里唯一能遮雨的地方。
他背着周伯,挪回山神庙,把老头放在庙里一块干燥些的地上,扯过那床破棉被盖好。
他先探了探周伯的鼻息,又给老头喂了两口随身水囊里的温水。水顺着周伯的嘴角淌下来,老头没醒,喉咙里那口痰,还是呼噜呼噜地响。陆沉舟心里沉甸甸的——这口气,吊着,可不知道能吊到几时。他得尽快把老头送到大夫手里。
这时候,他才有空,好好打量打量这座庙。
这是座早就破败了的山神庙。山神的泥像,塌了半边,脑袋都掉了,只剩个歪斜的身子,坐在莲花座上。供桌倒在一边,积着厚厚的灰。屋顶漏了几处,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滴,滴滴答答。
陆沉舟把周伯安置好,自己在庙里转了一圈。
这庙小得很,一间正殿,半间偏房。正殿供着那尊没了脑袋的山神,偏房原是庙祝住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张塌了的土炕。地上散着些烂草鞋、破陶罐,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来过。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庙门朝南,门外就是那条下山的道。左右是密密的林子,雨打在树叶上,哗哗作响。他把庙里那扇还能挪动的破门板,拽过来,顶住了门。又搬过几块石头,在门后堆好。
这是猎户的习惯。在山里过夜,先把门堵死。他不知道这山上还有没有别的蒙面人,也不知道那条被他劈翻在松树下的尸首,会不会引来什么。他得先把这个落脚的地方,守严实了。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墙根坐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识海里那枚残片,从他踏进这座庙起,就一直在微微发烫。
不是预警的那种刺痛。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一个人回到了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地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陆沉舟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去体会那点发烫的意思。
那枚残片,认主这半个月,给过他两种感觉。一种是危险临近时,那针扎似的一刺,冷冰冰的,催他躲。另一种,是在半山腰那两个蒙面人扑上来时,它在他识海里演示那招侧身卸力,那是一种“教”的感觉。
可现在这种发烫,跟前两种都不一样。它不催他躲,也不教他打。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烫着,像一个老人回到老家,站在门口,摸着那扇熟悉的破门板,半天舍不得推开。
陆沉舟心里一动。这座庙,他爹来过。而且,不是路过。
他正发着呆,脚底下踢到了什么硬东西。
他低头一看,供桌翻倒的底下,露出半截白森森的东西。
陆沉舟心里咯噔一下。他蹲下身,把翻倒的供桌挪开。
供桌底下,蜷着一具骸骨。
那骸骨早烂透了,衣裳成了碎条,黏在骨头上。看那身量,是个男人,死了少说有十年。骸骨蜷在供桌底下,像是临死前还在往那供桌后面躲。
陆沉舟蹲在旁边,借着天光,细细看。
那骸骨的胸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过。骨头都劈裂了。这不是病,这是伤——临死前,这人挨了重重的一下,照着心口来的。
他又看那骸骨的姿势。这人不是死后被人拖进来的,是自己爬进来的。他一条腿骨蜷着,一条手臂撑着地,像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往这供桌底下爬。他躲什么?他在藏什么?
陆沉舟在这骸骨旁边蹲下,心里默默把当时的情形过了一遍。这人中了一剑,心口上的,本该当场就死。可他没死,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外头爬进这座庙,爬到这供桌底下。他为什么不往外跑,反而往庙里爬?
因为他知道,追他的人,就在后头。他往供桌底下一躲,是不想叫那些人,搜出他手里攥着的这半页纸。
一个受了致命伤的人,临死前拼了命往供桌底下爬,还死死攥着半页纸。这半页纸上写的东西,比他这条命还金贵。
陆沉舟头皮一阵发麻。他强忍着没退开。他是猎户,山里见惯了死人骨头,可这具骨头蜷在一座破庙的供桌底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这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老死的。这具骸骨的一只手,紧紧攥着,攥着个什么东西。
陆沉舟伸手,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那僵硬的手指掰开。
那手指攥得死紧,十年下来,骨头都蜷成了个拳头。他一根一根地掰,掰得那指骨咔咔作响。他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这具死了十年的骨头,会不会突然动一下。可他还是得掰开。那手里攥着的东西,是这具骸骨留给活人的最后一句话。
那手里,攥着半页纸。
半页信纸,叫雨水泡得稀烂,墨迹晕成一团,几乎认不出字。陆沉舟把那半页纸凑到眼前,就着破屋顶漏下来的一线天光,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大半的字都烂了,糊成了黑团。他拼了半天,只认出几个零碎的字。
“……玄都……”
“……殷……”
“……不可……”
再往下,就全是糊成一片的墨污,一个字也认不出了。
陆沉舟不死心。他把那半页纸举高了,凑到破屋顶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底下,侧着光看。墨迹晕开了,可有些笔画的骨架还在。他眯着眼,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拼。
他拼出一个“殷”字,又拼出一个“玄”字。那“玄”字上头,好像还有个“都”字的半边。
玄都。
他心里一动。周伯那天喝多了,嘴里念叨过一个“玄”字。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这个“玄”字,从一具十年前的骸骨手里,又冒了出来。
这不是巧合。
他又往下看。那几个残字中间,好像还有个“不”字,底下拖着个长长的捺,像是个“不可”的“不”。再往后,是个什么字,烂得只剩一个角。
不可——不可什么?不可信?不可去?不可说?
他想破了头,也拼不出整句。这半页纸,叫雨水泡了十年,能认出这几个字,已是老天开眼。
玄都。殷。不可。
这几个零碎的字,像几块碎瓷片。他手里攥着这几块碎瓷,拼不出那只完整的碗,可他知道,这只碗,跟他爹的死,脱不开干系。
玄都。殷。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劈在陆沉舟脑子里。
他想起那枚铜牌上的兽纹,想起周伯抖着嘴说的“玄州来的大人物”,想起那些蒙面人嘴里的“刑律堂”。玄都——玄州。殷——那个他还没见过的、大人物的姓。
这具死了十年的骸骨,这半页泡烂的信纸,居然跟他爹的死,跟这些蒙面人,是一条线上的。
他捧着那半页纸,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识海里,那枚残片,轻轻一颤。
不是预警,不是授招。那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悲。也有恨。
陆沉舟愣住了。他这枚残片,从认主到现在,除了预警、除了授那招侧身卸力,从没流露过半点情绪。可这一声叹息,清清楚楚,有悲,有恨。像一个人,看着眼前这具供桌底下的骸骨,想起了一段压在心底十年的旧事。
他爹的残魂,认得这具骸骨。
“爹。”陆沉舟在心里低唤了一声,“这是谁?”
识海里没有回答。只有那枚残片,微微地、微微地发烫,像一颗在黑暗里跳着的心。
他等了一会儿,又试着问。
“他是你的朋友?他是怎么死在这儿的?那个‘殷’,又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那枚残片,从他认主到现在,能示警,能授招,可它到底不是个能开口说话的人。它像一段被封死的记忆,只能在某些地方,用一点发烫、一声叹息,告诉他——这里,它记得。
陆沉舟忽然明白了。他爹的残魂,也不全。它不记得全部的事。它只记得“有人要杀你”,只记得最要紧的那几样。这具骸骨、这半页信、这声叹息,怕是戳着了它封死的那一段记忆的边儿,可它还是说不出话来。
他爹这一辈子,藏了多少事?死了都不能安生,只剩一截残魂,缩在一片断剑里,连句话都跟儿子说不周全。
陆沉舟心里又酸又堵。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回过年,他问爹,咱们家从前是做什么的。他爹蹲在灶前烧火,半天没吭声,最后只说了一句:“打猎的。跟你爷爷一样。”
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才知道,他爹那会儿,是在哄他。
陆沉舟没敢再问。他捧着那半页信纸,抬头,环顾这座破庙。
他的目光,落在了庙里那根主梁上。
那根主梁,叫虫蛀得斑驳。可就在梁的下沿,靠近柱头的地方,有一行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剑,一笔一划,刻进木头里的。
那字很深,很刚,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劲道。十年风吹雨打,那字还没被磨平。
陆沉舟搬过一块断砖,站上去,凑到那行字跟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他先看见那个“若”字。起笔一顿,收笔一挑,是个练过剑的人刻的——不是用笔,是用剑尖,一笔一划凿进木头里的。
他顺着那行字往下认。
“若有后人至此,速往青崖剑派。”
十三个字。
陆沉舟站在断砖上,仰着头,把这十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刻字的人,手很稳。每一笔都深得见木茬,一看就是刻的时候心不慌、手不抖。可越是这样,他越能咂摸出里头那股急——这十三个字,不是闲下来刻的,是那个刻字的人,知道自己活不成了,赶着在断气之前,把这几个字凿进梁里的。
他爹,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刻下这行字的?
陆沉舟从断砖上下来,站在庙里,久久没动。
这行字,是他爹刻的。
那股剑意里的劲道,他认得。他这半个月,天天在识海里看那残魂演示步法,那沉肩错步的路数,那股斩钉截铁的劲儿,跟这梁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爹,十年前,到过这座山神庙。他爹知道,会有后人——会有他陆沉舟——顺着这条路,摸到这里来。所以他在这梁上,刻下了这十三个字,留给他。
速往青崖剑派。
他爹,一个青崖镇的猎户,怎么会跑到这座破庙里,刻下“青崖剑派”四个字?他爹,到底是什么人?
陆沉舟从断砖上下来,又爬上去,把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他越看,越觉得这字里的力道,眼熟。
这股沉肩、错步、斩钉截铁的劲道,他这半个月,天天在识海里看。那残魂教他侧身卸力的时候,那影子里的人,就是这般——肩一沉,腰一转,一剑劈出去,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梁上这十三个字,就是那只手刻的。
他爹,是练剑的。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又劈开了一道。他爹不是什么普通猎户。他爹会剑。他爹跟青崖剑派,有渊源。他爹是被人追杀,才躲到青崖镇这个地方来的。
他这十几年,认的那个上山打猎、沉默寡言的爹,是假的。真正的爹,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个会剑、会被人追杀、会在破庙里给儿子留字的人。
供桌底下这具骸骨是谁?那半页信上写的“玄都”“殷”,又是谁?他爹,十年前在这座庙里,到底撞见了什么?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头,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雷声远了。破屋顶上,那滴滴答答的漏水声,也稀了。
陆沉舟靠着墙根坐下,把那半页泡烂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膝头。周伯在他旁边,昏睡着,呼吸还是那样又轻又浅。那个被他拖到廊下的蒙面人,早没了气。
天,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破庙的门外,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雨停了。
陆沉舟一夜没合眼。他就那么靠着墙,膝头摊着那半页信纸,手里攥着那枚从黑衣人身上得来的铜牌,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他想了一夜。
外头的雨,一阵紧一阵慢。廊下那具尸首,叫夜风一吹,散出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味。周伯在他旁边,偶尔哼唧一声,烧得脸通红。陆沉舟一会儿摸一摸周伯的鼻息,一会儿看看门后的石头堵得严不严,一会儿又低头,借着破屋顶漏进来的月光,去看那半页烂纸。
他把这半个月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爹下葬那夜,断剑里的嗡鸣。那枚夜里翻窗的铜牌。赵鸣那顿莫名的打。周伯酒后吐的那三个字。那场烧了周伯半条命的大火。半山腰那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廊下这个吞了毒的死尸。供桌底下这具蜷了十年的骸骨。梁上那十三个剑刻的字。
这些事,原先在他脑子里,是一团乱麻。可今夜,在这座破庙里,叫这半页信纸一搅,那团乱麻,忽然就抽出了一个头。
有人在找他。找他爹留下来的东西。他爹十年前,在这青崖山上,卷进了一件天大的事。这件事,牵连着一个叫“玄都”的地方,一个姓“殷”的大人物,一个掌着“刑律堂”的门派。他爹死了,他爹的同伴——供桌底下这具骸骨——也死了。
可他爹临死前,把最要紧的东西藏了起来,又在这梁上留了字,叫后人去青崖剑派。
他爹在躲谁?又在等谁?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一切的答案,不在青崖镇,不在这座破庙里。答案在他爹的来处,在他爹刻下的那十三个字里。
速往青崖剑派。
天光大亮的时候,陆沉舟站起身,把那半页信纸,仔细叠好,贴胸藏好。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周伯,又看了看廊下那具乌黑的尸首。
他没心思安葬这具尸首。他一个身负追杀、肩带刀伤的猎户少年,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他只能把那尸首,再往廊下阴暗处挪了挪,盖上草席,算是尽了人事。
至于供桌底下那具十年的骸骨,他对着它,认认真真磕了个头。
“这位前辈。”他低声说,“你攥了十年的信,我捡到了。你没送出去的话,我替你接着走。”
他不知道这位前辈是谁,不知道他跟他爹是什么交情。可他知道,这位前辈临死前攥着这半页纸,是要把什么消息,送出去的。这消息,没能送到。如今,落到了他陆沉舟手里。
他得替这位前辈,把这条断了十年的线,接下去。
他背上周伯,拎起柴刀,朝破庙门外那片初升的天光,走了出去。
他得先把周伯安顿好。然后,回一趟他爹的坟。
他爹既然在这破庙里留了字,那他爹的坟里,说不定,还留着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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