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陆沉舟没阖过眼。他把周伯从火场里抢出来,安顿在自己那间破屋——镇上那间瓦房烧成了白地,周伯没处去。他给周伯喂水,给周伯擦脸,给周伯翻身。老头躺在他那张床板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不时含含糊糊地喊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夜里,陆沉舟就坐在床沿上,守着周伯。他不敢点灯,怕光招来人。他就那么黑着灯,听周伯喉咙里那口痰呼噜呼噜地响。老头每喘一口,他的心就揪一下。
他知道这把火是谁放的。他也知道,那些人没烧死人,不会善罢甘休。这三天,他把院门闩了又闩,门后顶了石头,柴刀横在枕边。夜里一有风吹草动,他就摸刀起来查看。
镇上人来看过一回,放下两个鸡蛋,坐了坐就走了。没人敢多待。周伯这场火,烧得蹊跷,镇上人心里都有数——这陆沉舟父子俩,是沾了大麻烦的。谁沾谁晦气。
陆沉舟不在乎。他守着周伯,像守着这世上最后一个肯跟他说句实话的人。
第三天夜里,他趴在床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他又看见那天的火光,看见周伯在火里朝他伸手。他一下惊醒,满头冷汗,去探周伯的鼻息——还有气,可那气,越来越弱。
他不能再等了。
镇上的郎中来看过一回,把完脉,摇头。
“烟熏进了肺,又呛了那口烟,伤了根本。”郎中捋着胡子,“我这点本事,开两服药吊着罢了。要想救他,得下山,去县城找个正经大夫。”
县城。
陆沉舟心里一沉。青崖镇在半山腰,下县城得走三十里山路,其中二十里是那条猎户才敢走的羊肠道。他一个人走,快马加鞭得大半天,背着个昏迷的老头子,得走一天一夜。
他也想过把周伯留在镇上。可他转念一想,不敢留。
那把火,是冲着周伯来的。放火的人没烧死周伯,必然还要回来。他把周伯留在镇上那间破屋,跟把一块肥肉搁在狼窝门口,没两样。镇上的郎中不敢得罪那些人,镇上的街坊更不敢沾这个晦气。真出了事,连个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要救周伯,就得把他带出青崖镇,带到那些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去。
他不能不走。
第四天头上,天变了。黑云压着青崖山顶,闷雷一声接一声。陆沉舟知道,这雨一下,山路就没法走了。他给周伯裹上那件破棉被,用绳子把老头捆在自己背上,拎着柴刀,趁着雨还没落下来,出了门。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破屋。屋里,周伯烧焦的那半块木牌,被他压在枕底下。那是他从火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跟周伯有关的东西。他没带——带着累赘。他把它藏好,想着等把周伯送下山,再回来取。
他得抢在大雨封山之前,把周伯背到山下去。
他刚走出镇口,雨就下来了。
那雨下得邪性,豆大的点子,砸在他后背上,噼里啪啦。山路本来就是泥,叫雨一浇,成了浆。他一脚深一脚浅,背着百十斤的周伯,顺着那条羊肠道往下挪。
青崖镇的人,这时候都躲在屋里烤火。镇口那盏气死风灯,叫风雨吹得只剩一点微光。没人送他,也没人拦他。他一个人,背着个昏迷的老头,走进了漫天的雨里。
走出镇口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镇东头那片黑瓦,就是周伯家原来的方向,如今烧成了一片白地,连屋基都叫雨泡软了。他心里又是一沉——这一场追杀,烧了他半个家,差点要了他半条命,可他连仇家到底是谁,都还没问明白。
他把头转回来,接着往下走。
周伯趴在他背上,呼吸又轻又浅。每走几步,陆沉舟都得把老头往上托一托,怕绳子松了把人摔下去。他自己这两天也没好好吃饭,走到一半,腿就开始打颤。
那条羊肠道,他打了三年猎,闭着眼都走得。可今日不一样。今日他背上驮着个人,脚下是溜滑的泥。他每踩一下,都得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才敢把整个人压上去。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抹一把,接着走。背上的周伯轻一阵沉一阵——老头本来就瘦,烧了这几天,身上更没几两肉。可这百十斤,压在陆沉舟肩上,像压着一座山。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这样背过他。有一回他发高烧,爹背着他冒雪走了二十里,去镇上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爹背上,听着爹的心跳,觉得爹的背,比炕还暖。
现在,轮到他背别人了。
他爹不在了。这世上,能让他背着走二十里山路的人,也不多了。
他咬着牙,一点点往下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周伯不能死。周伯要是死了,他爹当年那点事,就真的再也问不出来了。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过山谷,炸得人耳朵嗡嗡响。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五步开外就看不清路。
他咬着牙往下走。他不能停。周伯这口气,全吊在他这条腿上。
走到半山腰那个岔口的时候,识海里,残片一刺。
陆沉舟脚下一顿。
又是那种感觉——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太阳穴。危险。
他猛地站住,把周伯从背上放下来,轻轻搁在路边一块岩石底下。他自己贴着岩壁,屏住呼吸,往雨幕里看。
放下周伯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周伯现在昏迷着,半点动弹不得。他要是跟这两个人动起手来,周伯就暴露在雨地里,谁一刀不长眼,就先扎在周伯身上。
可他没得选。背着周伯,他连那侧身卸力的步法都施展不开。他只能赌一把——赌这两个人的目标是他,赌他能在周伯被波及之前,把这两柄刀引开。
他把周伯往岩石阴影里又塞了塞,扯过那床破棉被,把老头连头带脸盖好。做完这些,他才横起柴刀,站到了路当中。
两个人影,从前面的雨里走出来。
还是蒙面,一身黑。两柄刀,在雨幕里泛着冷光。他们不急,一前一后,堵住了下山的路。
“陆沉舟。”前面那个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我们等你半天了。”
陆沉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背着个昏迷的老头子,站在半山腰的泥路上,前后是两个持刀的蒙面人。他手里一把柴刀,背上是个累赘。这个阵仗,他跑都没地方跑。
雨还在浇。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把柴刀横在身前。他知道,今日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跟这两个练家子,在这条泥路上拼个你死我活。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陆沉舟的声音在雨里发飘,“你们要的是我,别扯上旁人。”
“旁人?”那人笑了,“这老头?他知道得太多了。一把火没烧死他,算他命大。今日,你俩谁也走不下这座山。”
陆沉舟明白了。
这两个人,是来补刀的。那天的火没烧死周伯,他们就亲自上山,赶尽杀绝。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形势。他背后是昏迷的周伯,面前是两个持刀的蒙面人,左右是山崖。他一个人,要护着一个累赘,要对付两个练家子。他身上那把柴刀,砍人都卷了刃,更别说跟刀对刀。
跑?背着周伯,他跑不过这两个练家子。
打?他一个凡人,昨夜刚在松树下砍翻过一个,可那是借了地势、借了雷响。此刻他站在明处,人家堵在去路,他没有退路。
他只能先拖。
“二位。”陆沉舟把柴刀垂在身侧,声音尽量放平,“我背的是个快死的老头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杀的是我陆沉舟。我这条命,你们拿得走。可这老头,他碍着你们什么了?”
“碍着我们?”前面那人冷笑,“他那天跟你喝了半天酒,说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刑律堂做事,不留活口。”
刑律堂。
这三个字,跟那枚铜牌上的印子,对上了。
陆沉舟的心,彻底沉到了底。他原以为这些人是哪个山大王雇的杀手,原来不是。这是一个有门有派、有堂有口的地方派下来的人。他们办事,办得干净,办得绝——放火烧屋,山上补刀,连个昏迷的老头都不肯留。
“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陆沉舟还在拖,眼睛却在往那棵老松树的方向瞟,“你们堂上那位,要我这条命,总得给我个说法。我爹到底怎么得罪了你们?”
“你爹?”那人像是听见了笑话,“小子,你问得太多了。到了地下,自己问你爹去吧。”
“上。”那人一挥手。
两个蒙面人踏着雨幕扑了上来。
陆沉舟把柴刀一横,刚要迎上去,识海里残片又是一刺——这一下,不是叫他躲,是在他脑子里,划开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是一招。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招。那影子在他识海里,侧身,沉肩,脚步往斜里一错,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似的,从一道劈下来的刀风里滑了过去。
陆沉舟的身子,跟着那影子,动了。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腿已经抢先斜着错了出去。当头那一刀,擦着他的肩膀劈下来,劈了个空。
他愣住了。
这一招,他从没学过。可他的身子,方才就是照着那影子,一丝不差地做了出来。
是残片。残片在他识海里,一招一招地,把那侧身卸力的法门,演示给他看。
他一边躲,一边在脑子里跟着那影子学。那影子侧身的时候,重心是怎么沉下去的;错步的时候,前脚是怎么外撇的;肩是怎么松、腰是怎么转的——这些东西,那影子一遍一遍地走给他看,不快,也不慢,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老师傅,手把手地教。
陆沉舟躲了两刀,就品出点味道来了。
这不是什么神仙法术。这是一步一步的人路数——先沉肩,再错步,再让开。每一下都有数,每一下都接得上。他从前在山里躲野猪,全凭一股子蛮力,往旁边一滚了事。可这影子教他的,是站着躲,是侧着身,脚下不慌,肩不塌,让过刀锋还能随时还手。
这是个练了一辈子剑的人,拿命换出来的法子。
他爹。
这是他爹生前,最基础的一招。陆长锋的剑道,不是从硬碰硬开始的,是从“躲”开始的——先学会不被人砍中,再学会砍人。
陆沉舟心头一震,可他没空想。第二个蒙面人已经从侧面一刀捅来。
他照着那影子,又斜错了身,让过刀锋。
这下错身,比头一回顺了。他自己都没料到,那影子里的路数,他第二回使,竟比头回还熟。身子一侧,肩一沉,那柄捅过来的刀,就贴着他的肋下擦了过去,连衣裳都没划破。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古怪。
他俩是刑律堂出来的好手,杀人杀惯了。眼前这个猎户少年,按说该是砧板上的肉。可这少年躲刀的路子,怪得很——不是瞎躲,是算着躲,每一下都躲在刀势最老的地方。这种躲法,他俩只在自家堂里那些练了十年的师兄身上见过。
一个山里的猎户,哪来的这种路数?
他俩不知道。可他们没空想这个。他让过了刀锋,却让不过刀身——那个蒙面人一刀走空,手腕一翻,刀背在他肩头上重重磕了一下。
“嗤。”
这一下不是劈,是划。刀刃在他肩头拉开一道长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混着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淌。
疼。
陆沉舟踉跄着退了两步,肩头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胳膊淌,把手里的柴刀把都浸得滑腻。他抬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混着雨水,怎么按都按不住。
他这才明白,残片能教他步法,却护不住他这具凡胎。对方是练家子,刀刀都有章法,他让过了这一刀,下一刀就接不住。
残片教他的那点侧身卸力,是个好东西。可这好东西,得长在他这身筋骨上才管用。他这筋骨,是个打猎的凡人,连道气都没入。他让开了刀锋的路子,可他让不开那刀上带着的、实打实的力气。
他一个人,背都跑酸了,肩上又挂了彩,对面是两个练家子。
硬拼是死。
他眼角余光,扫到路边那棵老松树。
那是半山一棵两人合抱的老松,树身斜斜探出崖壁,枝桠横生。猎户都知道,这种老松,最适合躲雨,也最适合埋伏。
陆沉舟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硬拼,他拼不过两个练家子,肩头又受了伤。跑,他跑不过——背上还得记挂着周伯。唯一的活路,是借势。
他是猎户。猎户跟野兽搏命,从来不靠力气大,靠的是借地势。野猪冲上来,他往树上一爬,等野猪冲到树底下,他再从上头给它一家伙。这是他爹教的。
此刻这两个蒙面人,就是两头冲上来的野猪。他得把它们,引到他这棵“树”底下来。
雷雨正响。一道闪电劈开乌云,照得山谷一片惨白。雷声紧跟着炸下来,轰隆隆,盖住了一切声响。
陆沉舟有了主意。
他装作抵挡不住,往后退却,一路退到那棵老松树底下。两个蒙面人见他退,紧逼上来。
就在又一道雷声炸响的瞬间,陆沉舟猛地一矮身,贴着树干,三两下攀上了那棵老松横出的粗枝。他常年进山,爬树比谁都灵便,手脚并用,几下就窜到了松树横枝的高处。
两个蒙面人听见头顶有响动,抬头——
迟了。
陆沉舟居高临下,借着从松枝上扑下来的那股势子,柴刀抡圆了,照着底下那个刚抬头的人,当头劈了下去。
“噗!”
这一下,是他积攒了三天的疲惫、半条命的周伯、肩头那道口子的疼,一块儿攒出来的力气。柴刀结结实实劈在那人天灵盖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泥里,不动了。
雨水冲着那道伤口,血在泥水里散开,被冲成一道淡红的溪。
陆沉舟从松枝上跳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进泥里。这一劈,把他这几天攒的那点力气,全掏空了。他拄着柴刀,喘了几口,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蒙面巾掉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年纪不大,嘴唇乌青,眼窝深陷。这是个干这行的——脸上那股戾气,陆沉舟在山里的狼眼里见过。
另一个蒙面人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树,树高;看同伴,同伴躺在泥里不动。他一个人,对付一个从树上往下砸的疯猎户,心里先怯了三分。
“你……”他往后缩了半步。
陆沉舟从松枝上跳下来,落在泥里,柴刀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肩上的血还在淌,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蒙面人对视一眼,忽然转身,冲进雨幕,跑了。
陆沉舟站在松树下,浑身湿透,肩上流着血。他看着那道黑影逃进雨里,脑子里天人交战了一瞬。
追,还是不追?
追,他肩上挂彩,脚下是泥,万一前面还有埋伏,他这是自投罗网。不追,这就跑了一条命。这跑了的人,回去一报信,刑律堂就知道他陆沉舟不但没死,还反杀了他们两个人。下回来的,就不止两个持刀的了。
他想起周伯还躺在路边岩石底下昏迷着。他得速战速决。
陆沉舟哪肯放他走。
这人是来杀他和周伯的,今日放跑了,明日还会来。他提着柴刀,在后面追。雨大路滑,那人跑得急,他也跑得急。两个人一前一后,顺着下山的泥路,追出了半里地。
陆沉舟追得咬牙切齿。
他肩上的伤口,一跑就扯一下,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里。可他顾不上疼。他这一辈子,头一回这么想追上一个人。
那两个蒙面人,烧了周伯的屋,要了周伯半条命,今日又堵在半山腰要赶尽杀绝。这一笔笔账,他都记着。方才那个被他劈在松树下的,死了,活该。眼前这个跑的,他也不能让他跑了——跑了,明日就又是一条要他命的恶犬。
那蒙面人在前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也是个人,不是那个能在树尖上飞的高手。他的轻功,只够翻墙跑路,跑不过一个天天进山追獐子的猎户。
陆沉舟越追越近。
他甚至能看见那人湿透的后背,看见那人头上的蒙面巾被雨打得贴在脸上。他手里的柴刀,已经举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前面那道黑影,一个踉跄。
陆沉舟以为他脚滑了。他加紧两步。
那黑影却没再起来。他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趴着,不动了。
陆沉舟提着刀,慢慢走近。雨幕里,他看清了那地方——那是半山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半截山门塌了,匾额烂得看不清字。那蒙面人,就倒在山神庙的破门槛前头。
陆沉舟停下脚步。
他没敢立刻上前。他提着刀,围着那人转了半圈。那人趴在泥里,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可他追了半里地,这人明明还跑得动,怎么说倒就倒了?
陆沉舟的爹教过他,山里的兽,装死的最危险。狼被夹子夹了腿,会装死,等人走近了,突然一口咬上来。这人追着追着就倒了,万一是诈死,等他一靠近,回头给他一刀呢?
他不能不防。
他先用柴刀鞘,远远地戳了戳那人的腿。那人没反应。他又捡起一块泥块,扔过去,砸在那人背上。那人还是没反应。
雨点子砸在那人身的黑衣上,一动不动。远处的雷声,又滚过来一声。
死沉死沉的,像一截木头。
陆沉舟这才稍稍放下心。他慢慢凑近,借着闪电的光,往那人脸上看。
他提着刀,踩着积水往前蹚。塌了半边的山门歪在雨里,那块烂匾早辨不出字迹,供桌后头的山神泥塑缺了半张脸。那蒙面人伏在破门槛边,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沿,一滴滴往下淌。
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山神庙的破屋檐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陆沉舟攥紧柴刀,慢慢朝那道倒在门槛前的黑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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