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陆沉舟揣着那枚铜牌,上镇东头找周伯去了。
他没空着手去。他进山打了一只肥野兔,剥皮收拾干净,又在镇上打了半斤烧酒,用荷叶包着,拎着上了周伯的门。
出门前,他对着那面裂了缝的铜镜照了照。脸上那几块淤青还没消,眼眶底下一片紫,看着像只挨了打的耗子。他得把脸处理一下——不是怕难看,是怕周伯见了这伤,又揪着赵家那茬不放,把他要问的正事岔开。他撕了块布条,从额头缠到下颌,把脸遮了个严实,只露两只眼睛。
做完这些,他才出的门。
这两日,他把昨夜那点事在心里摆了好几遍。那枚铜牌,那个“杀”字,那个会飞的黑衣人——这三样,他一个猎户想破头也想不出门道。他得找个过来人问问。镇上能识得这等门道的,他思来想去,只有周伯。
周伯年轻时跑过江湖,跟着商队走过几趟远路,见过些世面。后来腿上落了伤,才回青崖镇打猎养老。老头平日里最爱喝两盅,喝了酒,年轻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桩一桩往外倒。
陆沉舟要的,就是他喝了酒那个嘴。
他拎着酒和兔子,一路上盘算着怎么开口。直接问铜牌?怕吓着老头。直接问他爹是不是练剑的?怕老头不肯认。他得先把老头灌软了,再慢慢往正题上引。
他今年十七,这是他头一回,像个大人一样,揣着心事,提着礼,去求人。
周伯住在镇东头一间矮瓦房里,一个人过,儿子娶了媳妇搬到县城去了。老头今年六十出头,背驼了,眼也花了,可喝起酒来,眼睛还是亮的。他是看着陆沉舟长大的——陆长锋死那年,是周伯帮着抬的棺;陆沉舟娘病那两年,是周伯隔三差五端碗粥过去;陆沉舟十四岁头一回独自进山,也是周伯在山口等了他一天一夜。
这镇上,陆沉舟能信的人,也就剩周伯一个了。
周伯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看见他脸上那几块淤青,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脸,怎么回事?”
“摔的。”陆沉舟把野兔和烧酒递过去,“周伯,我今日没事,来陪您喝两盅。”
周伯接过东西,掂了掂,没接他那句“摔的”。老头活了六十岁,什么摔能摔出眼眶底下那片紫?他没点破,侧身让他进屋。
陆沉舟进门,先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屋还是那间老样子,墙皮剥落,桌上摞着几只豁了口的碗。他注意到,周伯今日把门栓插得格外紧,窗也关得严严实实。一个独居老头,大白天的插什么门?
他心里有了数——周伯这几日,也在防着什么。
屋里窄,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周伯把野兔收拾了,切了盘咸豆,烫了酒,两人对坐。
陆沉舟先给周伯斟了一碗。周伯端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又看了他脸上的伤一眼。
“沉舟。”老头开口,“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赵家那小子又找你麻烦了?”
“他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陆沉舟也端起碗,没喝,“周伯,我今儿来,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陆沉舟放下酒碗,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推到周伯面前。
“周伯,您见的世面比我多。您瞧瞧这个。”
周伯眯起眼,把铜牌拿起来。他先看正面,那只张牙舞爪的兽,那圈云纹。老头的手,抖了一下。他又翻过来看反面,看见那个刀刻的“杀”字,手抖得更厉害了,酒碗里的酒都晃出来。
“这东西……”周伯的声音压低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沉舟心里一紧。周伯认得。
他盯着周伯的脸。老头捧着那枚铜牌,手越抖越厉害,脸上那点酒意,这会儿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灰白。他活了六十岁,陆沉舟从没见过他这副脸色——那年山上下大雪,周伯的儿子在县城让人讹了钱,老头都没抖成这样。
这枚铜牌,是真的戳着老头的心窝了。
“昨夜,有人翻我家窗户,要我的命。”他盯着周伯的眼睛,“我砍了他一刀,他跑了,这个,是他掉在我院墙上的。周伯,这上面的字,您认得。这到底是哪一家的门楣?”
周伯把铜牌往桌上一放,像被烫了似的,别开眼。
“我不认得。”老头说,“这破铜片子,我上哪儿认得去。你赶紧收起来,别拿给我看。”
陆沉舟没动。他看着周伯。老头这一辈子,说不会认字他信,可那只兽、那个“杀”字,老头方才那一下手抖,分明是认得。
“周伯。”陆沉舟把声音放低,“昨夜那个人,是奔着我喉咙来的。他说要我命的,不是赵家。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全镇人都说是熊拍的崖。可我不信。我娘临走前说,我爹不是猎户。您是看着我爹进山的人,您跟我说句实话。”
周伯端着酒碗,半天没喝。
屋里静下来。外头传来镇上卖豆腐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周伯酒劲上来了。老头喝了大半碗,脸通红,话也多了。他看看陆沉舟,又看看那枚铜牌,喉咙动了动。
“沉舟啊。”他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我跟你说,你爹那个人,不是猎户。”
陆沉舟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您说什么?”
“你爹不是猎户。”周伯又灌了一口,舌头有点大了,“那年头儿,你爹刚来咱们青崖镇,我就瞧出来了。一个猎户,哪有那种腰板?哪有那种手?你爹那双手,茧子长在虎口上,那是握剑的茧,不是握弓的茧。我打了四十年猎,我分得出来。”
握剑的茧。
陆沉舟的心跳得擂鼓似的。他想起那块断剑残片,想起爹走那晚说的“长锋这辈子对得起这把剑”,想起娘说的“你爹不是猎户”。
所有这些散了十年的碎片,被周伯这一句话,往一处拢了拢。
“那他是什么?”陆沉舟往前凑,“周伯,我爹他,是练剑的?”
“练剑的。”周伯点头,点得很重,“你爹当年,是练剑的。我瞧他那步子,那腰板,那手上的茧子——那是个在剑上下过苦功的人。他躲到咱们这破镇上来,一个猎户的身份,遮人耳目。”
“遮谁的耳目?”陆沉舟问,“他一个练剑的,好好的躲到青崖镇这种鬼地方干什么?”
周伯又灌了口酒,话匣子一开,收不住了。
“我跟你说,你爹刚来镇上那年,我就觉得不对。”老头比划着,“一个大男人,身量不高,可往那儿一站,跟棵青松似的。镇上那些猎户,进山回来都喊累,你爹不喊。他打回来的猎物,从不沾血口——你知道猎户打獐子,都是一刀抹脖子,血溅得到处都是。你爹不。你爹的猎物,脖子上一个小眼儿,干净得很。我那时候就琢磨,这是哪门子猎户,下刀这么利索?”
陆沉舟听着,手心出汗。
“还有。”周伯压低了声音,“你爹晚上,不爱点灯。我起夜的时候,常看见他家院子里有影子晃。不是干别的,是比划。我那时候眼神好,远远瞅见过几回——你爹在院子里,拿着根木棍,一招一式地比画。那架势,我后来跑镖的时候见过,镖局里那些护院的武师,练的就是那个。”
“武师。”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武师。”周伯点头,“猎户不那样练。猎户练的是力气,是准头,不是一招一式。你爹那是练家子的把式。我心里明白,可我没说破。人家带个婆娘,带着个襁褓里的你,跑到咱们这破镇上来讨生活,我一个老猎户,何必多嘴。”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点水光。
“再说,你爹是个好人。你娘病那两年,全镇人都躲着你们家,怕沾了晦气。你爹那时候……唉,你爹那时候就已经不太对劲了。他夜夜睡不着,常在院里坐到天亮。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周哥,我怕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添麻烦?”
“他为什么要躲?”陆沉舟急了,往前凑了凑。
周伯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老头看着陆沉舟,眼睛里那点亮光,像被风吹灭了。他把手里的酒碗往桌上一顿,别过脸,不说话了。
“周伯?”陆沉舟急了,“您话说一半——”
“我什么都没说。”周伯站起来,背对着他,“沉舟,你走吧。这酒我不留你了。这铜牌,你赶紧扔了,别再拿给任何人看。你爹的事,你别查了。”
“我为什么别查?”
“你别查就是别查!”周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低,压得发颤,“有些事,知道了是祸。你爹当年,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
他说到这儿,猛地刹住,咬住了后槽牙,一个字也不肯再吐。
陆沉舟看着他。周伯的肩膀在抖。这老头打了四十年猎,山里的狼都不怕,此刻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来了。周伯这一关,把门关上了。
他把铜牌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周伯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驼着的背,像压着千斤的东西。
“周伯。”陆沉舟说,“您自己当心。”
周伯没回头。
陆沉舟出了周伯的院子,往镇尾走。日头偏西了,镇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伯那句话——你爹不是猎户,是练剑的。
他爹是练剑的。
这五个字,比昨夜那枚铜牌还沉。他爹原来真是个练剑的。那个会飞的黑衣人,那个铜牌上的兽,那个“杀”字,原来都跟他爹这身“练剑”的本事,沾着边。
他正走着,识海里猛地一刺。
不是烫。是刺。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陆沉舟一个踉跄,扶住了墙。
这一下来得又急又凶,比昨夜那道剑芒还突兀。他认得这感觉——这是残片在示警。昨夜它救他命之前,就是这么一烫一刺。
危险。
他屏住呼吸,没敢动,只把眼睛慢慢往四周扫。
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的,挑水的,抱孩子的,都是些他看了十年的熟脸。看不出哪里不对。可他信残片。残片不会无缘无故刺他。
他装作系鞋带,蹲下身,借着这个姿势,眼角往后瞟。
周伯家那条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镇上常见的灰布短打,戴个斗笠,手里拎着个包袱,看上去像个走亲戚的。可陆沉舟看出来了——那人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走,眼睛却不是看路,是盯着周伯家那扇门。
盯梢。
陆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在山里跟了三年兽踪,一眼就能看出来,哪只兔子是真吃草,哪只兔子是竖着耳朵在听动静。那个戴斗笠的,就是只竖着耳朵的兔子——他手里那个包袱,提了半天没动地方;他脚底下,一会儿往前挪半步,一会儿又退回来。这不是走路的人,这是等消息的人。
等什么消息?
陆沉舟脑子里电光石火。他下午刚跟周伯喝了酒,周伯刚吐了“你爹是练剑的”那句话。他前脚刚走出周伯的院子,后脚,巷口就立着这么一个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伯这院子,早就被人盯着了。他下午跟周伯在屋里说的话,那个戴斗笠的,未必没听见——兴许隔着墙,兴许就在门外。
周伯方才在屋里那副欲言又止、抖个不停的样子,现在也说得通了。老头不是不想说,老头是不敢说。他知道这院子外头有人。
陆沉舟背上一层冷汗。
他下午要是再多逼周伯几句,逼出点什么来,那个戴斗笠的,是不是当场就要动手?
周伯下午跟他说,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是祸。原来周伯不是吓他。周伯是看着自己头顶上悬着的那把刀,在劝他这个晚辈,别把头伸过来。
周伯方才那番话,说给了他听。这话,是不是也落进了那个戴斗笠的耳朵里?
他不敢再看,直起腰,快步往镇尾走。走出十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个戴斗笠的,已经不在巷子口了。
不见了。
这比站在那里,更让他后背发凉。
他一路走回去,脑子里全是周伯抖个不停的肩膀,和巷子口那个戴斗笠的影子。周伯说,别查了,有些事知道了是祸。周伯怕。周伯这一辈子没怕过狼,今夜他怕了。
他怕的是什么?
陆沉舟回到自己那间破屋,天已经黑了。他没点灯,和衣躺在床板上,手边横着那把柴刀。他睡不着。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周伯那句“练剑的”,一会儿是那个戴斗笠的人影,一会儿是铜牌反面那个“杀”字。
他越想越坐不住。
周伯下午跟他说了那番话——你爹不是猎户,是练剑的。这话要是落进了那个戴斗笠的耳朵里,周伯今晚就睡不安生。陆沉舟坐起来,在黑暗里盘算。要不要过去,在周伯院外蹲一宿?
他刚要起身,又停住了。
他一个人,要是真有修行高手要对周伯下手,他蹲在院外,顶什么用?昨日那一架已经教会他了,他这条命,在那种人眼里,跟草芥没两样。他过去了,除了多送一条命,什么用都没有。
可他要是不过去——
他躺不住。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想起周伯下午那副抖个不停的肩膀。那老头这辈子,山里见了熊都不躲,今天被“别查了”三个字吓成那样。周伯知道些什么,周伯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收拾“知道太多的人”的。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要眯着,听见远处“轰”的一声。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
那声响从镇东头传来。他披衣冲出院子,踮脚往那边望——镇东头的夜空,红了一片。
是火。
周伯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陆沉舟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拔腿就往镇东头跑。夜里路黑,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肺都要炸了。
一边跑,他心里一边念。周伯下午那番抖个不停的话,那个戴斗笠的影子,那把起来又快又猛的火——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他下午刚逼周伯吐了“练剑的”三个字,当晚周伯就被人一把火点了。这是灭口。
人家怕周伯再说出第二个字。
那他下午,是不是也把周伯害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他跑起来脚下都发飘。他恨不得生出对翅膀。要是他下午不逼周伯,要是他不拿那枚铜牌去撬老头的嘴,周伯兴许还能多活几年。现在好了,老头半条命,埋在这火里,是他陆沉舟害的。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间矮瓦房已经成了个火球,房梁烧得噼啪作响,火苗窜起几丈高。
镇上的人被惊动了,端着水桶往这边跑,可火太大,没人敢上前。
“周伯!”陆沉舟推开人群。
“别进去!”有人拽他,“房梁要塌了!”
陆沉舟一把甩开那人的手。他看见火里那间屋,周伯还在里头。那老头白天刚跟他说过半句话,这会儿,正被埋在这个火里。
他抄起门边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往身上一裹,低着头,冲进了火里。
火浪扑面而来,烤得他面皮生疼。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凭着白天来过一趟的记忆,在浓烟里摸——桌角,板凳,门槛。
火屋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像吞进去一把碎玻璃。烟是黑的,裹着烧糊了的粮食味、木头味,往他鼻子里、嗓子眼里钻。他用袖子捂住嘴,可那点水汽挡不住,咳得眼泪直流。
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房梁。他知道房梁要塌了。他想起外头人喊的那句“房梁要塌了”,心里一紧——再耽搁片刻,他就得跟周伯一块儿,埋在这底下。
他摸到床的位置,伸手往床上一捞。
床上有人。
是周伯。老头瘫在床上,不知是晕了还是怎么了,身上的被子已经着了火。陆沉舟一把扯掉着火的被子,架起周伯那百十斤的身子,扛在肩上。
往外退的时候,他眼角扫到床头那点亮光。
那是一个木牌,挂在床头墙上,半边已经烧着了。陆沉舟不知哪来的念头,伸手一把扯下那个木牌,揣进怀里。
他扛着周伯,裹着水棉被,一头冲出了火海。
一落地,镇上人七手八脚把他俩拖到安全处。陆沉舟把周伯放下来,自己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上的棉被还冒着烟。他的眉毛被火燎掉了半截,手背上皮肉翻卷,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眼睛只盯着周伯那张黑脸。
他抬头看周伯。
周伯满脸黑灰,眉头紧锁,进气多出气少,胸口还有一丝起伏——人活着,只剩半条命了。
镇上的郎中挤过来,翻开周伯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脉,摇头:“烟熏的,呛着了肺,得抬回去将养。能不能醒,看天意。”
陆沉舟蹲在旁边,帮着把周伯抬上门板。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听见有人议论——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水?”
“谁知道呢。周老头一个人住,许是夜里烫酒,火星子溅着了。”
陆沉舟没接话。他知道不是。
周伯家里那个灶,白天他们烫酒,烧得是温火。后半夜那火,起得又快又猛,一上来就是冲天的焰——这不是走水,这是有人拿油,泼了点着的。
谁点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戴斗笠的影子。下午还在周伯家巷口盯着,夜里周伯家就起了火。这两件事,挨得太近,近得不像巧合。
周伯下午跟他说了那番话。说完,夜里房子就着了。
有人不想让周伯,把他爹的事说下去。
他扶着膝盖,缓了半天,才想起来怀里那个木牌。他掏出来,就着火光看。
那木牌烧得焦黑,大半已经卷了边,只剩小半截,上头原来刻的什么字,烧得一个也辨不出来了。
一枚烧焦的木牌。
他攥着那个烧焦的木牌,抬头望着那间在火里坍塌的矮瓦房。火光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他知道,这把火,不是走水。
是有人,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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