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来”,像是把屋里的空气都点着了。
黑衣人却没动。他握着匕首,站在月光里,那双露在黑布外的眼睛盯着陆沉舟,看了足足两息。陆沉舟也不动,猎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那道黑影,虎口绷得发麻。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不先出这手。
夜静得吓人。院墙外的蛐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风都像屏住了气。
陆沉舟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在算。这黑衣人方才那一刀,快得不像个活人。他一个猎户,跟狼跟野猪搏过命,可野兽再快,快不过刀。他手里这把猎刀,磨了一夜,刃口是亮的,可亮有什么用——人家一根手指的力气,他都接不住。
硬拼,是死。
他得躲。可躲到哪里?这破屋四面土墙,一扇破门,一扇破窗,退无可退。他爹教过他,被野兽逼到墙角的时候,别背对着墙,要侧着身——侧着身,胸口空当小,还能腾出一条腿来踹。
他把身子侧了过来。
他又想起爹说过的另一句话。爹说,野兽扑你之前,耳朵会向后抿,腰会往下塌。人也一样。要动手的人,脚尖会先往里扣,肩膀会往前送。他低着头,借着月光去看黑衣人的脚。
那双脚很稳,稳稳地钉在地上,可他看出来了——那人的重心,正在一寸一寸往前压。
要来了。
他把握刀的手,又紧了紧。
就是这一下,黑衣人动了。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那道黑影贴着地面压了上来,匕首直取他咽喉。陆沉舟甚至没看清那人是怎么挪过来的,眼前一花,寒光已经到了喉口。
他躲不开。
方才那点打猎的经验,在这一刀面前,像一层薄纸。他看得清那刀来势,可他的腿跟不上,他的手跟不上,他这条跟了野猪跑过半个山头的腿,在这种速度面前,慢得像灌了铅。
就在这一线之间,他怀里那块断剑残片,猛地一烫。
烫得比昨夜那回更凶,像一块烙铁贴在了心口。紧跟着,他识海里炸开一点剑芒——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那点剑光雪亮,从他脑海正中劈下来,把黑衣人这一刀的来路照得清清楚楚:刀尖不是奔他喉咙正中去的,是偏左半寸,奔他颈侧那条大筋。刀到中途,黑衣人腕子会微微一沉,那就是换气的空当。
陆沉舟的身子比脑子先动。
他整个人往右侧一拧,肩背重重撞在土墙上。匕首擦着他的脖子掠过去,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线热辣辣的东西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领口。
疼。
可他顾不上疼。借着这一拧的势,他后背贴着墙往下出溜,手在墙上一摸——墙上那根木钉上,挂着他白天劈柴用的那把柴刀。
柴刀比猎刀沉,刀背厚,刃口宽,是砍树砍柴的家什,不是杀人的。可此刻它在陆沉舟手里,就是他唯一能捞着的东西。
黑衣人一刀落空,腕子一翻,匕首又往他胸口递来。陆沉舟没去挡,他横过柴刀,自下而上,反着劈了出去。
他劈柴劈了五年。这一下反劈,是他每日抡刀数百遍抡出来的准头,柴刀带着风,斜斜斩在黑衣人左肩。
“嗤。”
柴刀不像匕首那么利,这一下却结结实实砍了进去。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左手捂住肩头,黑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东西。
是血。
陆沉舟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一刀真能砍中。他爹说过,猎户的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刀能砍中什么,全看你敢不敢往狠里去。他今晚,是往狠里去了。
黑衣人退开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又抬头看陆沉舟。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怒,是意外。
“你这小子。”他声音还是那么哑,“真敢下死手。”
陆沉舟握着柴刀,胸口剧烈地起伏。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淌,糊得半边衣领都是黏的。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你三更半夜闯我屋,要我的命,我不还手,等着给你磕头?”
黑衣人没接这话。他捂着肩头,慢慢往后退。退到窗边,他忽然回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那一眼很怪,像是在记他的脸,又像是在惋惜什么。
“记住。”他说,“要你命的,不是赵家。”
说完,他一脚踹开那扇糊着窗纸的破窗,整个人翻了出去。
陆沉舟追了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追上去能做什么。腿比脑子快,光着脚就撞出了门。院子里月光如水,他一眼看见那道黑影落在院墙上,肩头还带着伤,却半点不见迟缓。
“站住!”他吼了一声。
黑衣人没回头。他在墙头上一纵身,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墙外,又一纵身,不见了。
陆沉舟翻出院墙的时候,那黑影已经在十几丈外。他跑,那人也在跑。可那人跑起来,不像跑——像飘。脚不沾地似的,几个起落,从一块青石跃上另一棵老树,又从老树梢头掠到对面的坡地。陆沉舟在后面没命地追,脚底被乱石硌得生疼,荆棘划破了小腿,他也不觉得。
他一边追,一边看。他看明白了——这黑衣人每一脚踏下,脚下都像踩着一团看不见的气。人在树上走,树杈不弯;人在石上落,脚下无声。这不是练家子,这是他从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见过的一种人。
这种人,他爹生前好像见过。
他爹走的那年,他七岁。十年了,他几乎忘了爹长什么样。可他记得爹腰板直,走路轻,上山下山不喘。有一回他问爹,爹你走路怎么比山上的獐子还轻?爹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只说了半句:“等你长大就懂了。”
他没等到爹把后半句说出来。
他追出半里地,就知道追不上了。
他是个猎户,猎户在山里追的是獐子是野兔,靠的是腿力和耐心,一追半天。可眼前这人,不是獐子。这人两条腿不沾地,踩着树尖飞,他追出一里,那人就远出三里。月色底下,那道黑影越缩越小,最后化进坡地尽头的林子里,连点声息都没留下。
陆沉舟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混着脖子上没擦干净的血,咸津津地流进嘴里。
他直起腰,望着那片林子,喘了很久。
追不上。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知道,世上有一种人,是他这辈子踮起脚也够不着的。那人脚下踩着的,不是他这条猎户的腿能丈量的地。
他一个人在夜风里站着,半晌,慢慢转身,往回走。脚底的石头硌得他一瘸一拐,小腿上的荆棘口子被风一吹,又凉又疼。他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今夜这事不对劲。
那人是冲着他来的。冲他的喉咙来的。可他一个猎户,兜里没有半两金子,屋里没有半件值钱的物事,那人图什么?
图他这条命。
黑衣人说,“那位”点名要他的命。“那位”是谁,他不认得。他爹死了十年,他在这镇上缩着脖子活了十年,从没跟外面的人打过交道。他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惹上“那位”这样的人物?
除非——这事跟他爹有关。
他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
除非,这十年他以为早就烂进土里的那桩旧账,今夜,有人翻出来了。
回到那间破屋的时候,他才觉出怕来。
他先摸到灶房,把火折子吹着,点上了那盏豁了口的油灯。灯光一跳一跳,把屋里照出半间明半间暗。他这才看清自己这屋子被糟蹋成了什么样——枕头被匕首扎穿,棉花翻出来,散了一地;床板上一个洞,洞边的木茬子还挂着半根枕线;墙角的瓦罐被他撞翻,水淌了一地。
他蹲下来,把那个被扎穿的枕头捡起来。枕头上那个洞,正对着他刚才躺着的地方。
差半寸。
他要是方才慢半寸,那现在扎穿枕头的,就是他的喉咙。
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压都压不住。他蹲在地上,手抖得连火折子都拿不稳,叮当一声掉在水洼里。
他爹说过,猎熊的时候,最怕的不是熊扑过来,是熊扑完了,你活下来了,才开始怕。
他现在就是这个熊扑完了的猎户。
他靠着墙根坐下来,喘了半天,才抬手摸自己的脖子。伤口不深,一道斜斜的口子,血已经凝住了,绷得皮肤发紧。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绕在脖子上,勒紧。
做完这些,他才腾出手,去摸怀里。
那块断剑残片,还贴着他的胸口。
他把它掏出来,举到油灯底下看。断口还是那道黑锈,剑身还是那两道浅纹,跟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什么异样也没有。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方才那一下——黑衣人一刀刺来,他躲不开,眼看要把命交代在床上,就是这块铁,在他识海里炸开那点剑芒,替他看清了刀路,替他挪开了半寸。
半寸。就是这半寸,救了他一条命。
“是你。”他对着那块残片,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方才那一下,是你。”
残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黑黢黢的,不吭声。
可陆沉舟这回不觉得是幻觉了。昨夜那声剑鸣,那两个字,是提醒;今夜这道剑芒,是救命。一回是假,两回也是假,假不了三回。这块他贴身收了十年的废铁里头,真住着点什么东西。
他把残片凑到眼前,盯着那两道浅纹看。他忽然想起来,他娘临走前说过,这是爹的宝贝,谁也别瞧见。娘没说这宝贝里头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这宝贝里,住着他爹。
爹走了十年,头一回,又在他身上“动”了一下。
他喉咙发堵。十年了,他一个人在这破屋里生,在这破屋里死,从来没指望过谁。今夜这块铁替他挡了一刀,他却连句囫囵话都还没来得及跟它说。
“爹。”他低低地开口,“是您救了我。”
残片不答。可他觉得,掌心里那点冰凉,比方才暖了一点点。
他把残片重新裹好,塞回怀里,撑着墙站起来。脖子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他顾不上,先把那扇破窗用板凳顶上,又把院门闩死。做完这些,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那弯残月。
他没再进屋。他不敢。那屋里头,床板上还扎着一个洞,他怕一闭眼,就又看见那道寒光。
他想起黑衣人临走那句——要你命的,不是赵家。
不是赵家,那是谁?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一个青崖镇的猎户,十七岁,没爹没娘,这辈子得罪过的人,掰着指头数,也就一个赵鸣。赵鸣要他死,白天带着家奴打一顿也就是了,犯不着半夜里派一个踩着树尖飞的高手来,拿匕首扎他的喉咙。
这不是仇。这是买卖。
那黑衣人撂下话来,“那位”亲自点了他的名,要他这条命。“那位”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想不出。他只把今夜这几桩事,一桩一桩在脑子里摆开:昨夜残片发烫,夜半剑鸣;今早坟前赵鸣羞辱;今夜黑衣人推门,匕首扎喉;他反砍一刀,那人负伤逃了。这几桩事,怎么看都不像撞在一处的巧合。
像是有人,等了很久,终于对他这条命,下手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道刚勒上的布条,布条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他想,要是今夜没有这块残片,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死人是不会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的。
他活下来了。可活下来,不是结束。
那人今夜没得手,明夜还会再来。他看得出来,那黑衣人肩上的伤不重,柴刀只是划开了一道口子,没伤到筋。这样一个踩着树尖飞的高手,回去包扎一夜,明日天不黑,又能翻进他这院墙。
他守得住一夜,守不住一辈子。
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他爹的坟在镇后乱葬岗,他要是跑了,谁给爹烧纸?他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你爹不是猎户——这句话他记了八年,还没问出个答案,他能跑?
跑了,这桩旧账就永远烂在土里了。
他不能跑。
那怎么办?
他一个猎户,手里一把磨亮的柴刀,一块住着爹的残片,一枚刻着“杀”字的铜牌。拿这些,去跟一个“有门有派、有刑有律”的地方斗?他掂量了一下自己这点家当,差得太远了。
他爹生前教过他,遇上咬不动的猎物,别硬咬。先看清楚那是个什么,看清了,才知道往哪儿下口。
现在他连那猎物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得先弄明白,这铜牌是什么来头,“那位”是谁,他爹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他抬眼看了看天。残月已经斜到了崖顶西边,后半夜过去了。再坐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天亮,镇上的人就该起来了。他这破屋被人翻了窗、扎了床板,明早邻里一准传得满城风雨。他得想个说法。说遭了贼?镇上人准信。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贼。
他也不能说真话。真话是——有人派了个修行高手来杀他。这话传出去,先不说镇上人信不信,就是信了,谁还敢跟一个被修行者盯上的猎户来往?他这条命,立马就成了青崖镇的瘟神。
他把这口账,往肚子里咽。
就这么坐到后半夜,他想起一件事。
黑衣人翻墙逃走的时候,是踩着院墙上那截砖垛翻出去的。那墙头高,砖头上长着青苔,黑灯瞎火的,他肩上又带伤,落地的时候,手在墙头撑了一把。
陆沉舟想到这儿,站起身,掂着脚走到院墙根。
月光照着墙头。他攀上半截砖垛,伸手往那上面一摸——青苔湿滑,他的手指在一处凹下去的砖缝里,碰到一样硬东西。
他把那样东西捏了下来。
一枚铜牌。
巴掌大小,黑铁打的,边沿磨得发亮,像是常年被人揣在怀里摩挲。他把它凑到月光底下看。正面铸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兽,兽身盘绕着一圈云纹,云纹底下,是四个篆字。
他认不全那四个字。他不是读书人,碑上的字他都认不全,何况这曲里拐弯的篆字。可那只兽他看明白了——不是镇上铁匠铺打的那种俗样,这兽铸得极凶,爪牙毕露,透着一股子压人的杀气。
铜牌的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印子,像是个堂口的名目。
刑律。
这两个字他倒是认得——镇口告示栏上,县衙门抓人贴的榜文,落款就有个刑字。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哪个山大王的标记,这是一个有门有派、有刑有律的地方的物件。
黑衣人是从那样一个地方出来的。
他捏着那枚铜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是兽,是云纹,是他认不全的篆字。这物件沉甸甸的,压手,边沿那磨亮的痕迹,说明揣着它的人,日日带着它,把它当命根子似的收着。这样一块牌子,不是个普通打手能有的。
他把它翻了过来。
铜牌反面,被人用刀尖草草刻过。
一道斜斜的刀痕,从上往下,收笔处顿得极重,刻出一个字。刻痕还新,翻着银白色的铁茬。
陆沉舟不认得上碑文那种字,可这一个字,他认得。
那字简单。一横一撇,旁边一竖一钩,像一柄刀直直劈下来。他在镇上看过杀猪屠户挂在门楣上的木牌,看过城门口告示上朱笔勾过的名字,都是这一个字。
杀。
他捏着那枚铜牌,站在墙头的月光里,手心一下子凉透了。
这不是小偷踩点,不是江湖寻仇。这是一道令。有人花了大价钱,派一个踩着树尖飞的高手,黑夜里翻进他这破屋,奔着他的喉咙来。铜牌正面是门楣,反面是这个字——
这是一条写好了的、要他陆沉舟的命的买卖。
他把铜牌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只张牙舞爪的兽。他记不住那四个篆字,可他把这只兽的模样刻进了脑子里——回去找镇上识字的人一问,他就知道这是哪一家的门楣。镇上的教书先生、药铺的掌柜、跑过江湖的老镖师,总有一个,认得这只兽。
他不能声张。他得偷偷地问。
他把铜牌在衣襟上擦了擦那点青苔水,贴身藏进怀里,跟那块断剑残片放在一处。两样东西贴着心口,一样凉,一样沉。
做完这些,他才从墙头上跳下来。脚刚落地,脖子上的伤口就扯了一下,疼得他龇牙。他扶着墙,缓了口气,抬头往镇里的方向望。
这个时辰,全镇的人都在睡。镇东头赵家那一片瓦房,黑漆漆的,只有他家院子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赵鸣夜夜赌钱到后半夜,那灯是给他照着回家路的。陆沉舟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白日里赵鸣在坟前说的那句“你那死鬼老爹”。
赵鸣在坟前撒的那泡尿,今夜黑衣人扎穿的那个枕头,铜牌反面这个“杀”字——这三样东西,他原以为是三桩不相干的事。可今夜坐在这门槛上,他越想越觉得,这三样,兴许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三个瓜。
他爹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他想了十年,今夜头一回觉得,自己离答案近了一步。近,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是因为有人为了这个答案,肯花这么大的价钱,来取他的命。
越是有人不想让他查,他越要查。
天边上泛起一线蟹壳青。他知道,再有一个时辰,镇上那只公鸡就要打鸣了。他这一夜没合眼,脖子上的血凝了又渗,渗了又凝。可他不困。他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清醒。
他转身回屋,把那盏豁口油灯拨亮了些,照着自己那双沾着血和泥的脚。脚底板上扎了两根刺,他一根一根拔出来,丢在地上。
活下去。他对自己说。今夜先活下去,别的,天亮了再说。
他把那枚铜牌攥进掌心,铁是凉的,可他攥得指节发白。远处青崖山的轮廓在月色里伏着,像一头沉默的兽。他仰头望了望那座他打了三年猎的大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个刀刻的字。
“杀。”他低低地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喉咙发紧,“我陆沉舟,到底是碍了谁的眼?”
风从崖根底下吹上来,吹得墙头的青苔沙沙作响。没人答他。
只有怀里那块断剑残片,贴着他的心口,安安静静地,像在等他拿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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