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盯着孟远那条消息看了三秒。
街边卷帘门上“全城搬家”四个字被屏幕光照得发白。他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掌心还带着铜锈的涩感。打字回复:“你人在哪?”
“空城。”隔了两秒又来一条,“沈听澜关店了。就我和程野在。”
陈屿舟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巷子外走。风从北极阁方向灌过来,带着鼓楼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路边糖炒栗子的焦甜。他步子越来越快,走到空城卷帘门前时,听见里面有人在砸东西。
不是砸。是在调试卡祖笛。
他推开侧门走过去。程野坐在吧台后面,面前摆了三支卡祖笛,铜色的,银色的,还有一支漆都掉了一半的。他正捏着最丑那支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发出一声类似放屁的闷响。
孟远趴在吧台上,面前排了六个空杯子。他抬起头看陈屿舟,眼睛红了一圈,咧开嘴笑:“来,听他吹。他说要组个口琴卡祖笛二重奏。”
“沈听澜呢?”陈屿舟问。
程野放下卡祖笛,用拇指指了指阁楼方向。“上面。算账。”他顿了顿,“她把今天的流水翻出来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把计算器砸了。”
陈屿舟从兜里掏出那把铜钥匙。琴盒侧袋里那把,攥了一整天的那把。他把它放在吧台上,推向程野。
“阁楼的钥匙。”他说,“她撕票那会儿你就该上去。”
程野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卡祖笛在他另一只手里转了个圈。“你知道她为什么撕机票?”
“不想你留。”
“错。”程野把卡祖笛抵在嘴唇上,这次吹出了一个完整的音阶,“她怕我留了,又走。那比走了更疼。”
孟远突然抬头。手机从吧台边缘滑下去,摔在地板上,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他没管。“你他妈知道她等了你三年。”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酒气砸出来,“你知道她在阁楼给你留了盏灯。灯绳上钩了倒刺,谁碰扎谁。三年,就你能碰。”
程野没说话。他把卡祖笛搁在三个杯子中间。
陈屿舟站在两人中间,感觉像站在一道结冰的河面上。脚下每一步都在裂。他今晚来是为了撮合,来之前连台词都想好了——先把程野拽到阁楼上,再给沈听澜发条消息说硬盘里的素材恢复了,让她上去看一眼。硬盘里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上去了,程野在,两个人关在一间有旧沙发和天窗的屋子里。有些话不用他替他们说。
但孟远先开口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撕机票?”孟远从吧台凳上滑下来,鞋底踩到手机也不管。他走到程野面前,伸出手指戳在他胸口,“因为她已经不确定,你留下的理由是不是她。”
程野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他比孟远高半个头,但没推开。“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留?”
“别留。”孟远往回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吧台,酒瓶晃了晃,“你走了她还能过。你留了又走,她就没了。”
陈屿舟伸手去扶孟远,被他甩开了。孟远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陈屿舟。那双眼睛里有种陈屿舟只在镜子里见过的神情——被什么东西攥了太久,手指都松不开了,却还是攥着。
“还有你。”孟远的手指转了向,“你撮合什么?你连自己那点事都搞不定。”
陈屿舟没接话。孟远说的对。他口袋里那根断弦还绕在钥匙上,林鹿的短信还留在对话框里。“随你”两个字像两粒沙子,硌了他一整天。
“我送孟远回去。”他抓住孟远的胳膊。孟远挣了一下,力气不大。陈屿舟把他半拖半拽弄出侧门。外面在下雨,不大,雨丝横着飘,路灯底下像碎了的线。孟远的电动车停在店门口,车座上积了一层水。
“你骑不了。”陈屿舟把他的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锁进自己外套口袋,“明天来取。”
孟远站在雨里,头发很快就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忽然笑了。
“你记得大学那会儿吗。”他说,“你,我,周放。你说要写歌,周放说要上市,我说要娶沈听澜。三个人三个笑话。”
“现在不是笑话。”陈屿舟说。
“周放进去了。你歌不写了。我——”孟远抹了一把脸,雨水从指缝里渗下来,“我连笑话都不算。她从来没看我一眼。”
雨越下越密。梧桐叶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孟远肩上。
“走吧。”陈屿舟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把他按进后座的。他跟司机报了地址,坐进副驾驶。后视镜里,孟远蜷在座位上,膝盖缩到胸口,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车开了两条街,孟远忽然开口。
“你也在等人。”
陈屿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送我去机场——”孟远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断断续续,“送你妈。你送的是林鹿。”
“孟远。”
“她在等你追。”孟远把脸贴在车窗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雾,“你自己知道。她发三条短信就是让你追。你去了机场她也走,但你去和她不去,不一样。”
陈屿舟看着前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开的扇形。南京的夜在扇形里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挑在这个时间走。”孟远的声音越来越低,“后天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她。你站在机场里不动,她站在安检口不动。你在等什么?等她先回头?她也在等你先迈那一步。”
车停在孟远家楼下。陈屿舟把他扶出来,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电动车钥匙,塞进他手心。孟远攥住了,又松开,钥匙上的雨水顺着纹路滴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孟远。”陈屿舟站在台阶下面。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你告诉沈听澜了吗?就今天晚上,你说的这些。”
孟远扶着单元门,回头看他。楼道灯是声控的,被雨声惊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湿透的脸上。
“说了。”他说,“她回了我四个字。”
“什么?”
“‘早点回去’。”
他上楼了。脚步声一阶一阶,跟程野那天晚上从阁楼下来时一样。陈屿舟站在单元门口,等到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转身往回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林鹿发来的新消息,对话框最上面那条“随你”还在,第二条“我不改签了。明天走”还在,第三条刚刚进来。
“程野刚发了消息。沈听澜从阁楼下来了。她没哭。她把计算器捡起来擦了擦。”
隔了一分钟,又进来一条。
“你明天几点到机场。”
陈屿舟把手机攥在手里。雨后的鼓楼大街泛着水光,路灯把梧桐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把把折断的骨头。
他站在原地,打了三个字。发出去的时候,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七点到。”
发送以后他低头看,发现林鹿的对话框最上面多了一条灰色的“已读”。这行字下面,第二条消息显示的时间是刚才。她在等。她一直在等。
陈屿舟把手机塞回口袋。掌心蹭到裤缝上那把铜钥匙——从空城吧台上拿回来了。程野没拿。铜齿咬了一口他的虎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想起程野那句话:她怕我留了,又走。
那他呢?他这辈子有没有怕过。怕过苏晚走的那天。怕过林鹿说厦门缺人。怕过明天七点的机场。
他继续往前走。活珠子店的卷帘门还关着,但隔壁早餐铺的蒸笼已经开始冒热气了。白气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面香。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一次。他以为还是林鹿。掏出来看,是孟远。
就一行字,没有标点:
“她也在等你回头你别不回头”陈屿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了,他也没再点亮。
他没回。
有些消息回了就等于承认。承认自己站在雨里想了半天,承认他早就知道孟远说的没错。他太知道了,知道到怕。怕得连打车回家都让司机绕了三条街,就为了在后座多缩一会儿。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那副表情,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嘴巴张着,发不出声。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屿舟坐在空城酒吧的角落里。白天的空城像个卸了妆的女人——灯光关了,舞台空了,吧台上趴着昨晚没收拾的酒杯。沈听澜穿一件灰色毛衣,头发随便挽着,蹲在吧台后面清点进货单,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程野坐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美式,盯着她头顶的发旋儿看。
那画面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怪。一个男人盯着一个女人看了三年,回来又坐了三天,还是只敢看发旋儿。
“沈听澜。”陈屿舟把杯子搁在桌上,玻璃碰木头,响了一声。“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沈听澜头都没抬,“你闲得慌就去把音箱线理理,昨天演出完满地缠。”
“程野不是人吗。”陈屿舟朝程野扬了扬下巴。
程野抬了抬眼皮,没说话,也没动。
沈听澜终于从计算器上抬起头。她看了看陈屿舟,又看了看程野,那表情像在数两个不省心的儿子。“你们俩,”她把手里的圆珠笔往吧台上一拍,“谁再在我面前提撮合的事,我就把谁的吉他锁进储物间。”
“我没说撮合。”陈屿舟举起两只手,“我就是觉得——你昨天撕机票那事儿——”
“陈屿舟。”
这三个字一出来,陈屿舟就闭嘴了。沈听澜喊他全名的时候从来不带情绪的,声音平得像鼓楼医院门口那条水泥路,可越平越让人后脖颈发凉。
程野这时候站起来了。椅子腿刮过地板,刺啦一声。他把那杯凉美式端起来,一口喝干,杯子放回吧台的时候磕出了声。
“我下午回大理。”他说。
沈听澜的手停在计算器上。
“硬盘留这儿。你剪不剪随你。”程野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机票,放在那摞进货单上面。登机时间写着明天早晨七点四十。跟林鹿一个机场,只差四十分钟。“我三个月后回来。”
“三个月。”沈听澜重复了一遍。她没看那张机票,眼睛盯着计算器上那排零。“你上次说三个月,结果是两年。再上次说半年,结果一年零四个月。程野,你的三个月是按火星时间算的?”
程野没接话。他从高脚凳上拿起自己的背包,拉链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截硬盘线和一件灰扑扑的T恤。他站在那儿看了沈听澜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背对着他们说了句:“书架上那本《说吧,记忆》我拿走了。”
门关上了。风铃晃了两下,声音闷闷的,像被门缝夹住了尾巴。
沈听澜把计算器重新拿起来。她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着数字键。陈屿舟看见那些键没按下去——她的手指悬在“5”上面,一直在抖。
“你不是要撮合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在计算器上方,“撮啊。”
陈屿舟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从架子上拿了个干净杯子,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沈听澜的手指从计算器上松开,握住杯子。她没喝,只是握。
“他说他留下来,”陈屿舟靠着吧台,低头看自己鞋尖上那道干了的泥,“你就当他这次是真的。”
“哪次不是真的?”沈听澜笑了一声,像在喉咙里掰断一根筷子,“程野每次都是真的。走的时候是真的要走,回来的时候也是真的回来。问题是我。”
她把水杯放下,水晃出来一滴,落在进货单上,洇开一个圆点。
“问题是我不知道我还等不等得起。”
陈屿舟张了张嘴。他想说孟远昨晚那句“你别再等程野了”,话到舌尖又咽回去。孟远能说,是因为孟远把自己低进尘埃里了,说错了也不怕。他陈屿舟凭什么?
“行了。”沈听澜把进货单卷起来,在吧台上敲了两下,齐了。“你还有事没事?”
“有。”陈屿舟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放在吧台上。“还你。昨天从这儿拿的。”
沈听澜看了那把钥匙一眼。“你留着吧。”
“这不是空城的吗?”
“仓库那把丢了,这是备用。你拿着。”她把进货单夹进文件夹,转过身去理酒架,“反正你也没有家。”
这话扎得不深,但准。陈屿舟把钥匙攥回手心,铜齿咬进那道旧印子里,又痒又疼。
他往外走。经过孟远常坐的那个位置——靠墙第二张桌子,桌角被烟烫过一个疤。孟远昨晚没来,今晚可能也不会来。他掏出手机,翻到孟远的对话框。昨晚那条“她也在等你回头你别不回头”还挂在最下面,他当时没回。现在也没有新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昨晚怎么回去的。”
发出去。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三个字:“走回去的。”
“电动车呢?”
又过了一分钟:“忘了骑。”
陈屿舟把手机攥紧了。孟远昨晚把电动车忘在空城门口了。这意味着他早上要么打车上班,要么走了四十分钟。而他昨晚醉成那个样子,雨淋了整场,上楼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今天要是再被设计院的领导逮到迟到——
他给孟远拨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五声被挂断了。孟远从来不挂他电话。陈屿舟盯着屏幕,那个“已挂断”的提示像一根钉子。他又发了一条:“你请假了?”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他走出空城大门,站在白天的鼓楼大街上,阳光把梧桐树干的影子切得满地都是。手机终于亮了。孟远回了三条。
第一条:“没请。”
第二条:“领导找我谈了。”
第三条:“项目组要砍人。”
陈屿舟站在人行道上,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身边擦过去,车把上挂的塑料袋刮到了他的胳膊。他没动。三条消息并排躺着,像三块砖头。
他拨了第三个电话。这次接通了。孟远的声音在听筒里又薄又哑,像一张揉皱的稿纸。“屿舟,我没事。”
“你在哪。”
“单位。”
“中午出来吃饭。”
“不行。中午要开会,就是这个事。”顿了顿,“他们给了我两个选项。一个是调去安徽分院,一个是……等通知。”
“等什么通知。”
“你懂的。”
陈屿舟握着手机,站在鼓楼广场边上,抬头看了一眼邮政大楼的钟。十点四十七分。他想起昨晚孟远醉成那样还不忘说“你也在等人”。这人自己都要被踹出去了,还有心思替他操心。
“中午我去找你。”他说。
“不用——”
“十二点。你单位楼下。”
他挂了。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林鹿。
“明天机场不用来了。”
陈屿舟盯着这六个字。心脏在胸腔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了一下,不疼,就是紧。
“我改主意了。”第二条进来。“你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第三条:“就当你来过了吧。”
他把屏幕锁了又开,开了又锁。那条“就当你来过了吧”像一根生锈的钉子,不拔疼,拔了更疼。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词。
“几点飞。”
“七点四十。”
跟程野一趟。他仰头看钟。十点五十二分。离明天七点四十,还有二十个小时零四十八分钟。他低头看手机,林鹿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再发新的。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铜钥匙在裤兜里硌着,掌心那道旧印子还没消。他往孟远单位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风从北极阁那边灌过来,灌进他卫衣领口,凉得他一缩脖子。他掏出手机,翻到昨晚没回的那条消息——“她也在等你回头你别不回头”——按了回复,只打了一句话。
“你先管好你自己。”
发完他大步往前走。梧桐叶在脚底下碎成一片一片。他经过那个活珠子店门口,卷帘门还是关的,但门边贴了一张新的招租启事。白纸黑字,浆糊还没干透,一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他扫了一眼,目光没停。
但他走了五步之后忽然停住了。
回头。
招租启事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印在一排小广告的缝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他走回去,蹲下来,手指蹭掉纸角上沾的梧桐絮。那行字是打印的,宋体,五号。
房东电话后面跟了一句备注:“整栋出租,含一楼店面。原租户月底到期。”
他站起来。活珠子店隔壁那家店面,他从来没注意过。卷帘门跟活珠子店的一模一样,灰扑扑的,贴着各种小广告。门楣上有一块褪色的招牌底板,被喷漆盖住了,只能从侧面的断茬看出原来刻过字。他侧过头,从那个角度看。喷漆底下隐约浮出两个字的轮廓,被磨得只剩偏旁——一个“空”字,一个“城”字。
陈屿舟愣住了。这间店,是空城原来的地址。沈听澜三年前搬走的。后来租给了卖活珠子的,又关了。现在又要重新招租。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三分。离程野的飞机起飞还有二十小时三十七分钟。离林鹿的飞机起飞,还有二十小时三十七分钟。
他把照片发给了沈听澜。然后打了一行字:“空城老店面在招租。”
发完他又站了一会儿。风把招租启事吹得哗哗响,浆糊的湿气混着梧桐絮,黏在他的手指上。
他转身继续往孟远单位的方向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两下,他没看。但他知道,沈听澜会回。她一定会回。
而孟远那边,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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