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换药

抢救一个九十岁的、被贴身管家盯着的老爷子，不能报警，不能声张，甚至不能让医院知道。

老钱在电话里把能走的路全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一条：换药。让老爷子吃回原来的批次，同时不动声色，把下毒的路径原样封住，钓出那条手。

方案在车上敲定。王守成负责送信，他的身份是现成的，老爷子亲口封的"顾问"，进出山庄没人拦。许嘉宁连夜对接老爷子在澳门的一位私人医生，此人是三十年前老爷子一手提携的老部下，退休后定居南方，手里存着老爷子历年的用药档案和一部只能打给一个号码的卫星电话。

最难的一环是药。原批次的降压药，市面上早停产了，全部存量在山庄的药柜里，由福伯掌管。要拿到没被做手脚的药，只有两条路：要么澳门医生空运，要么，从福伯眼皮子底下，把原药偷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王守成要是失手，不但药换不成，他这条命，还有老爷子残存的底牌，全都得赔进去。

"让我来。"王守成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进过监狱、帮人做过伪证、声誉烂了一地的男人，站在会议桌尽头，腰杆挺得笔直。

"我在里面想了一年八个月，想明白一个道理。"他说，"人这辈子，账是平不了的，只能挑几笔大的，先还。"

"偷。"王守成在电话里说，"我来。我在山庄的身份是闲差，每天散散步，看看报。药柜在偏厅的储物间，每天早上七点，福伯取药，7点15分，护工推老爷子去晒太阳，前后一刻钟，储物间没人。"

"你进去过那个储物间？"林一舟问。

"进去过。上个月我找老花镜。"电话那头顿了顿，"林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王守成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干净事。这回，让我干一件。"

换药行动，定在周四清晨。

周四凌晨五点，王守成按铃叫醒了值夜的小护工，说自己胸口发闷，让对方去药房帮他拿速效救心丸，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四回"犯病"，护工早烦透了，骂骂咧咧地去了。

六点五十分，王守成溜进储物间。老爷子的药在一个带锁的木匣里，钥匙挂在福伯腰上。可木匣旁边的分药盒没锁，里面是福伯每天早上分好的七天药量，用小格子装着，标着星期。

王守成拍下照片，把当天格子里的一板药，原样换成了连夜从澳门空运来的同款原批次药。药板的外观、批号的磨损，他让许嘉宁找人做了一比一的复刻。

复刻药板送到的时候，许嘉宁捏着那两板几乎一模一样的药，对着灯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换药了，是换命。"

药板的外观、批号的磨损，他让许嘉宁找人做了一比一的复刻。

七点整，他退回自己的房间，心脏跳得像擂鼓。

七点十五分，福伯准时出现在储物间。老人的动作和五十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取匣，开锁，数药，核对批次，一格一格放进分药盒。做完这一切，他端着药和水杯走向早餐厅，脚步声笃、笃、笃，稳得像钟摆。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清晨，同样的取药，同样的数药，同样的躬身，同样的后退半步。这个老人把忠诚做成了一套分毫不差的仪式，只是没有人知道，仪式的底下，秤早就换了砝码。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七点四十分，王守成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看见护工推着轮椅出来，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正就着晨光读报。福伯跟在旁边，把药和水递过去，看着老爷子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收杯，躬身，退后一步。

一切都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只有王守成知道，从今天早上开始，那杯水里的药，是干净的。

他在柱子后面站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的两条腿在抖。不是怕，是这五十年来他见过的所有画面，此刻全在心里翻涌。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半个月前，他夜里失眠，在山庄的院子里瞎转，看见药房的灯亮着，福伯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板一板地核对药片，核对得极其仔细，仔细到每一粒都对着灯照过。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忠心。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忠心。那是一个下毒的人，在确保他的毒，剂量精确，不快，不慢，恰好停在"病故"与"暴毙"之间的那条线上。

他靠着柱子，等那阵抖劲过去，才慢慢往回走。路过药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进去：药柜上老爷子的木匣端端正正，锁扣擦得发亮。五十年的管家，把下毒做成了晨课，把晨课做成了体面。王守成在心里说了一句：顾福安，等这件事完了，我敬你，也送你。

当天下午，澳门的老医生到了。

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拖着一只旧药箱，进了山庄连口水都没喝，直奔病房。二十分钟后他出来，把血压计收回箱子，扣搭扣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年前我给他开的药方，一天都没变过。"他说，"最近三个月，他的血药浓度低得反常。再低两个月，任何一个清晨，他都会安详地睡着，叫不醒。"

当天下午，澳门的老医生到了。他自称是老友叙旧，被王守成领进了山庄。他跟老爷子单独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老医生，在走廊里站了半天没走，最后对王守成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前我给他开的药方，一天都没变过。"他说，"最近这三个月，他的血药浓度，低得像是根本没吃药。再低两个月，任何一个清晨，他都会"他顿了顿，"安详地睡着，叫不醒。"

"现在换了真药，还能撑多久？"

老医生看着窗外："身体底子还在，能撑。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他吃的每一粒药，必须经过外人之手。"老医生说，"还有，让他的儿子来。他撑着这条命，不是为了自己，我看得出来。他在等一个人，把话说完。"

当天晚上，林一舟的电话被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

"林先生，我是顾承海。"

"我父亲的事，我全知道了。"他说，"我明天到山庄。从明天起，山庄的护卫换防，一个都不留。"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林一舟正要开口，先说了一句："顾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换药的事，别让福伯知道得太早，也别太晚。太早，他换招，我们前功尽弃。太晚，他会觉得被算计，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电话那头，顾承海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得很涩："林先生，你比我狠。我还在想怎么跟父亲摊牌，你已经在替仇人着想了。"

"不是替他。"林一舟说，"这个案子里，好人坏人到现在都没分干净。把人逼到墙角，最先死的，往往是知道得最多、又最讲信用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两个字："明白。"

然后，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五十年。这个家被一个人看了五十年，我们做儿子的，一个都没看出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