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饭桌

那日晚上下了半宿雨，第二日放晴，风里带了点凉。

陆昭回府比往常早，进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陆忠在二门底下站着，没拄杖，看见他先往他袖口上瞅了一眼。

“公子，今儿袍子上沾了灰。”

“西仓晒场上的石灰，洗不掉。”陆昭低头拿手掸了掸，掸出一小片白，“陆爷爷，您别拿刷子刷，刷完那块发白更显眼，就这么穿着吧。”

“老奴不刷。”陆忠跟了半步，跟到院里那丛竹子边上停住，“相爷今儿也回来得早，传了话，说请公子陪着用饭。”

陆昭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爹？”

“是。”

“就我一个？”

“就公子一个。相爷还交代了一句，说不必换衣裳，就穿当差的。”

饭厅还是那张八仙桌，四菜一汤。入秋了，炖萝卜换成了腌菜炒豆子，一盘炒鸡蛋还在，鱼换成了小鲫鱼，酱瓜照旧，汤是萝卜汤。两盏灯，灯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得摇摇摆摆。

陆崇山已经坐在那儿了。

还是那件青布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毛边比上回又松了些。头发白了一大半，剩下的黑的也掺着灰。他坐着，背挺得直，那直里带着一股疲。

陆昭行了个礼，在对面坐下。

父子俩谁也没先动筷子。

外头风把院里那棵老槐树吹得哗啦响，响一阵，停一阵。窗纸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到灯焰显得亮了些。

“吃吧。”

“是。”

陆昭夹了一筷子腌菜炒豆子，咸得正好，豆子炒得脆。陆崇山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半晌，夹小鲫鱼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吃到半碗，他忽然开口。

“西仓的簿子，顺到第几廒了。”

陆昭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他小时候总怕掉进去，后来不怕了，因为他知道那口井底下是干的，什么都没有。可这会儿那井里有一点灯光，晃了一下，又沉下去。

“天字六廒顺完了，地字顺到第五本。”他说，“爹，您怎么知道我调西仓了？”

“札子过吏部，吏部按月送一份到阁里。”陆崇山把碗里那口饭扒完，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磕掉一粒米，“我上回看见你名字，是国子监保荐那一回，从九品，五城兵马司东城吏目。这回是从八品，户部仓场清吏司主事。两回都只写了一行，没写别的。”

“那您没问过？”

“问什么。”陆崇山说，“札子写清楚了，问了倒显得我不信吏部。”

陆昭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硬，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咽得喉咙有点紧。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可一时不知道从哪句起。

从天字三廒那道门槛起？从郝老丈掌纹里那一粒米起？从六个人挑了三天芽米、两张席晾了两天没收干、末了一趟车拉出去折色销起？从那两副药三十二文起？还是从钱裕那七句话、一句不错、短了三十二文起？

他拣了最短的一句开口。

“爹，学生前儿下了趟西仓。天字三廒靠西墙根有道旧水沟，淤了七年，报过四回，没人掏。看仓的一个老仓役，五十九，自个儿拿铁锹掏了半宿，第二日腰直不起来，在灶房躺了一天。他在这廒里四十年，从十九岁量斛量到现在。”

陆崇山没接话，夹了一块鲫鱼肉，拿筷子把刺剔干净，搁在碗边，没吃。

“景和七年秋雨倒灌，靠西头三囤米发了芽，挑了三天，月尾存底短了三十七石。”陆昭说，“簿子上哪一行都不沾。支放簿写四百二十，实收簿写四百二十，中间那三十七，是雨、是芽米、是席子缝里漏的、是雀儿啄的、是一趟车脚钱、是六个人三天的工，一样一样堆出来的。经手七个人，一个都没多拿一石。爹，我核了三日，想找个人出来，找不着。”

他抬起头。

“书吏答我七句话，地势、水沟、则例、挑筛晾、雀鼠、年终折色，一层一层铺过来，末了拿那个三十七严丝合缝扣回我嘴上。一个字都没错。可他没说那三囤芽米，没说那两张没收干的席，没说那两副药三十二文。爹，那不是他瞒我，是那套簿子本来就不装这些。它装数，不装人。”

陆崇山把碗边那块剔了刺的鱼肉夹起来，搁进陆昭碗里。

搁完没看他，接着吃自己的饭。

“还有么。”他说。

“还有。”陆昭看着碗里那块鱼，喉咙里堵了一下，堵完反倒松了，“我在东城司贴过一张纸，说递状不收钱。贴出去第三天巷口排队，一上午断七桩，两造自己商量着就和了三桩。吴书吏那本册子登了十六年茶钱，一桩二十文，有一桩空着，写着候讯，候了两年，是个寡妇告族叔占半间屋。我断那桩的时候没引律，就问三样，窗纸谁糊的，灶缝谁抹的，西头瓦谁挪的。她答得一字不差，连腊月初八下头一场雪、丫头捧着碗在墙根冻得通红都记得。”

他顿了顿。

“爹，我从前在城南看见一条沟，堵了三年没人掏，夏天臭得人走不过去。我那年蹲在沟边算过，五十文一天，三个人干三天，一百五十文就够了。一百五十文，我在赌坊一把骰子就没了。我当时想的是，这事儿怎么就没人干呢。我想了三天，想不明白，想完去喝酒了。”

窗外老槐树被风翻了一下，哗啦，停了。

“这回我没想那句。”陆昭说，“这回我坐在西仓廒门槛上，看着那道被铁锹铲过、还没长出新苔的痕口，心里冒出来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

“有人不让人干。”

话落下去，饭厅里静了很久。

灯焰晃了一下，把墙上两个影子晃得叠在一处，又分开。

陆崇山把碗里最后一粒饭扒完，一粒不剩，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齐。

“昭儿。”

“嗯。”

“你今日说的这些，我一句都不接。”他说，“我接了，就得跟你讲为什么要淤七年，为什么要报四回，为什么那套簿子装数不装人。讲开了得一宿，讲完你明日卯时还得去顺地字第五本，顺不完孟昶要拿算盘敲你的案。我不讲。”

陆昭张了张嘴。

“爹，您连孟郎中拿算盘敲案都知道？”

“我不知道。”陆崇山抬起眼，“你刚才自己说的。”

陆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牵动后脑那个早该好了的旧包，跳了一下，赶紧拿手按了按。

“我这嘴。”

“你这张嘴，跟你娘一个样。”陆崇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拿手在窗框上按了按，按的还是上回按过的那个地方，“我今日叫你来吃饭，本来只为一件事。上回你进国子监，我跟你说，那棵老槐树被雷劈过、被马啃过，它不怪雷也不怪马，它长在这儿就得挨着，因为它有根。”

“学生记得。”

“我又想了想，那话只说了一半。”陆崇山说，“树有根，躲不开，可树底下那道沟，是人挖的。沟淤了，也是人不掏。这两样不一样。雷和马没得商量，沟有得商量。你往后分得清这两样，就够了。”

他没转身，也没再往下说。

窗外那棵老槐树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响，响一阵，停一阵。

陆昭坐在饭桌边，把碗里那块鱼吃了。鱼肉是剔过刺的，凉了些，可还是嫩的。

他吃完，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饭厅。

回屋的时候，石头已经把那件青襕衫挂上架子了，袖口那道折痕还在，樟脑味儿淡得几乎闻不出。他伸手在袖口上抿了一下，抿完把手收回来。

窗纸上是灰白的月光。他躺下，闭了眼。

袖子里那张折成三折的边角纸还搁着，硌着小臂一小块，不重。

后脑那个包没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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