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叫去说话

年终总簿那一页是第二日摆上案的。

钱裕摆得极妥，蓝皮，黄签，翻开正好是景和七年天字三廒折色销那一格，页角还拿一枚薄铜片压着，怕风翻。陆昭看了一眼，没细核，把簿子合上推到案里侧，搁了整整一日。

第三日辰时，孟昶从最里头那张案后头站起来，绕过两排长案，走到西窗底下。

他手里没拿算盘，也没拿簿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圆脸上那点淡眉毛比平日松些。

“陆主事，今日别顺簿子了。”

“孟郎中，我地字那十二本才顺到第四本。”

“不急。”孟昶往廊下看了一眼，压低了半分声，压得也不算低，隔一张案的吕主事笔尖顿了一下，又接着写，“上头有位大人，昨儿打发人来问了一句，问新来的陆主事顺簿子顺得怎么样。今儿卯时又来了一趟，说请主事过去坐坐，喝碗茶。人在二门外头那间小花厅，不进正堂，不具帖，不记账，就是坐坐。”

“哪位大人？”

“邵侍郎。”孟昶说，“户部右侍郎邵允。主事别多心，邵大人不管仓场，管的是考功和稽核，跟咱们这一排册架隔着一进院子。平日一年到头也未必往这边来一回。”

陆昭把镇纸挪开，把那张边角纸折好塞进袖子，站起身。

“孟郎中，我能不能带上那个饼？”

孟昶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案角油纸包里那块昨儿剩的。

“陆主事，花厅里有点心。”

“点心是点心，饼是饼。”陆昭把油纸包往袖子里一揣，“我这人到了不认得的地方，嘴里没点自己的东西，话就说不利索。上回见郑祭酒，我穿了件带樟脑味儿的青襕衫，一进门就想打喷嚏，忍了半宿，回回话都回得短。这回我揣着饼，心里踏实。”

孟昶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拿手在自己圆脸上抹了一把。

“去吧。”他说，“邵大人茶慢，你有的是工夫啃。”

小花厅在二门外侧，比正堂小得多，一进门先闻见炭气。银霜炭不冒烟，可那点热气闷在四扇关严的隔扇里，闷得人脸上发紧，跟总司那间正堂一个样。

当中一张小几，几上一副白瓷盖碗，四碟点心，摆得极匀，碟子边对着几角，一线不歪。窗前一盆兰，叶子修得齐齐整整，一片黄的都没有。

邵允坐在几后头。

五十出头，脸长，颧骨不高，胡子修得短，穿一身深青官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没看门口，正拿指腹把盖碗的碗沿转了半圈，转完才抬眼。

“陆昭。”

“学生仓场司主事陆昭，见过邵大人。”

“坐，别站着。”邵允抬了抬手，手背朝上，指节干净，一点旧疤都没有，“茶刚沏，你别急着喝，头一泡涩。我今儿不考你簿子，也不问你顺了几本。我昨儿听孟昶说，你头一日顺四本，第二日顺了四本半，第三日跑西仓去了，在人家廒门槛上蹲了半晌，回来跟书吏要了一页年终总簿，要来又搁了一日没看。”

“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邵允把盖碗推了推，推到不碍手的地方，“我还知道你在东城司贴过一张纸，写的是递状不收钱，谁要你说。那张纸现在还贴在巷口一棵歪脖枣树上，下角卷成小筒，谁按都按不回去。卫指挥批过四个字，说别揭。”

陆昭坐下了，坐在几侧那张杌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袖子里那个油纸包硌着小臂，他拿手按了按。

“大人，学生那张纸是贴给不认字的人看的，没想着能贴到户部二门里头来。”

“贴到哪儿不由你。”邵允笑了一下，笑得极浅，“陆主事，我今儿请你过来，是有两句话，搁在我这儿好些日子了，不吐不快。你别紧张，这两句都不是坏事，可搁在一块儿，就有点不好消受。”

“大人请讲。”

“头一句，是有人托我照应你。”邵允说，“前儿吏部把你的札子转过来，考功司那边照例要核一核出身。核到令尊那一栏，主事拿笔停了停，跑来问我，说首辅家的公子放到仓场司对簿子，是不是委屈了些，要不要挪去清闲些的司。我说不必，我说札子是吏部下的，仓场缺人，首辅家的公子也是公子，一样得从二十四本顺起。那主事听了，哦了一声，回去了。陆昭，你听明白没有？他不是替你抱屈，他是怕将来令尊问起一句，我家昭儿在户部做什么，他答不上来。”

陆昭没接。

他低头把油纸包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膝上，慢慢拆开，掰了一小块饼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邵允等着，没催。

“第二句呢。”陆昭嚼完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抹嘴。

“第二句是另一拨人。”邵允把盖碗的盖子掀开一条缝，拿指腹在碗沿上又转了半圈，“前日有人递了张条子到稽核房，问的是西仓天字三廒景和七年那笔折色。条子写得客气，一个脏字没有，只问一句，新来的陆主事既已调了年终总簿，那笔数要不要顺藤往上理一理，理出来是个现成的题目。陆主事，你猜递条子的人图什么？”

“学生猜不着。”

“他图的不是那三十七石。”邵允说，“他图的是理这三十七石的人姓陆。仓场司一个从八品主事，理出一笔陈年折色，报到上头，上头得有人接，接了得有人批，批了就得往别处牵。牵到最后，牵出来的是哪一司、哪一年、谁签的押，那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题目是首辅的儿子递上来的。递上来那一日，满朝都得猜一声，这是令尊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炭盆里一块炭轻轻裂了一声，崩出一点火星，落在盆沿上，灭了。

窗外那盆兰一片叶子都没动。

陆昭坐在杌子上，把手里那块饼又掰了一半。

他忽然想起第一卷醉仙楼那个早上。他醒过来，嘴里一股铁锈味，后脑一个圆包带棱，怀里多了一块不是他的木牌。石头跪在床前说，全城都在传斗鸡场是您干的。他那时候辩都没法辩，因为自己都不知道昨夜在哪儿。

那天人家往他怀里塞一块牌子，图的是让他背一口锅。

今日人家往他案上摆一页总簿，图的是让他递一个题目。

中间隔了这些日子，他从一个没官没职的闲人，坐到了户部二门里头这张杌子上，可这两件事是一个手法。都是不问他愿不愿意，先把一样东西搁在他身上，再由着满城的人去猜那东西是什么意思。

“邵大人。”他把最后那口饼咽下去，咽得有点干，“学生跟您说段不相干的。”

“你说。”

“学生城南认得个卖胡饼的老头，六十四了，一天挣二十来文。上半年学生替他算了笔账，说饼做大一点卖三文，一天能多挣二十文，他一拍大腿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后来学生又替他算了一笔，说添个孩子替他生火挑水劈柴，他腾出小半个时辰能多出一炉饼，他又一拍大腿，说对啊我怎么又没想到。大人，那老头不是笨，他是六十四年没人替他算过账，他自个儿蹲在炉子前头吹火，吹得脸通红，哪有工夫抬头算。”

他抬起眼。

“学生这人别的不会，就会算账，拿馄饨算，拿大饼算，拿米算。可学生算了十九年，只会算一炉子饼、一仓米、一条狗夜里叫不叫。谁往后要拿学生算出来的数去递题目、去猜意思、去牵哪一司哪一年，那笔账学生算不了。学生一算那个就头疼，一头疼就得喝酒，一喝酒第二日卯时起不来，起不来就顺不完那二十四本，顺不完孟郎中得拿算盘敲学生的案。”

邵允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可拿指腹转碗沿的那只手停了，停在半圈上，没转完。

“陆昭，令尊当年在户部核天下田赋，拿米算账，说银子会飘，米不会。”邵允慢慢把那半圈转完，把盖子合上，“他那时候也跟人说过一段不相干的，说的是他老家门口一口井，井台石板上有个坑，下雨存水，他小时候趴那儿喝。满殿的人等着他奏赋额，他先讲了半天那口井。先帝没催他，等他讲完，才问了一句，一石米够几个人吃几天。”

陆昭坐在杌子上，膝上那个油纸包空了，他拿手把纸折成小方块，折得方方正正。

他没接这句。

他头一回听人当面讲他爹，讲的是拿米算账，第二回听人讲，讲的是一口井。两回都不是首辅。两回都是别人嘴里的、他没见过的一个人。他忽然想起饭厅那块没刺的鱼肚，想起那句不必，还能穿，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茶凉了。”邵允把盖碗往他这边推了半寸，“你到底没喝。”

“大人头一泡涩，您说的。”

“那第二泡呢。”

“学生揣着饼来的，饼吃完了，学生该回去顺地字第五本了。”陆昭站起身，行了个礼，“大人那两句话，学生记下了。照应的那句，学生替孟郎中谢；条子那句，学生不理，也不回，就当没见着那页总簿。学生明日把年终总簿送回册架，原格原样，铜片还压在页角上。”

邵允没留他。

“去吧。”他说，“那张纸别揭。”

陆昭出了小花厅，穿过二门，走到甬道那两排修得一棵不歪的槐树中间。

日头已经老高，照得青砖一片白。他站住，把袖子里那个折成小方块的油纸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手心是汗，方才在那间闷着炭气的小花厅里攥了半晌，他自己一直没觉出来。

他拿手在袍子上蹭了两下，蹭完抬脚往仓场司那排册架走。

走到廊下，算盘声正密，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中间夹着孟昶一嗓子“地字五，四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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