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土地爷的烂算盘，一根毫毛抵酒钱

粗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血印子。

三名赤膊苦行僧踏入晒谷场，每人左胸口都烙着一个碗口大的金色“戒”字。居中那名独眼僧人将月牙方便铲往地上一顿，铲柄砸碎两块青石，溅起的碎石子打在铁笼上叮当乱响。

“广善师兄，一个两界山下的小村子，怎生闹得如此狼藉？”

独眼僧人名唤法严，是灵山戒律院派驻东土的执事金刚。他扫了一眼地上两具力士的尸首，目光最终落在陈烬右手那柄还在跳跃着漆黑火苗的斩骨刀上，独眼里闪过一抹阴鸷。

“法严师兄！救我，这小畜生手里的刀有古怪，能烧穿我的功德金身！”

广善禅师从半空跌落在香炉底座上，左手紧紧捂着齐腕断裂的右臂。那伤口处的灭法黑炎像附骨之疽，任凭他如何催动佛力都扑不灭，疼得他满脸肥肉直哆嗦，“快杀了他！他把那截钉在木桩上的妖猴断指抢进棺材里去了！”

“妖猴断指？”

法严金刚眉头一拧，握紧手里的月牙铲，身后两名戒律院武僧同时踏前一步，三股凝练如实质的罗汉气血连成一片，将晒谷场四方的退路封死。

草棚边，老野猪“老朱”贴着墙根溜到陈烬脚边，用那根断獠牙蹭了蹭陈烬的小腿肚，压低嗓门哼哼：“小陈匠人，点子扎手！这三个是灵山戒律院修‘横练金刚身’的硬茬子，身上没多少虚浮的香火，全靠一口罗汉气血撑着，硬拼咱们得交代在这儿！”

陈烬没低头，只是把背上的黑松木棺材往上颠了颠，身子斜斜靠在滚沸的金油炉边缘。

他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背后黑棺右下角的一块焦痕，开口道：“你们几个，跟这肥和尚是一伙的？”

法严金刚冷哼一声：“本座乃灵山戒律院法严！凡人，交出妖猴孽骨，自断双臂入我佛门做个挑水火工，本座可留你全尸！”

“留不留全尸待会儿再说，先把账算清。”

陈烬用烂草鞋尖踢了踢地上那两具力士的尸体，慢条斯理地说道，“刚才这肥和尚的一滴金血，溅到了我这口老黑松棺材板上，烧出了个指甲盖大的黑印子。这木头是我从两界山绝壁上砍的百年阴沉松，加上方才替你们那两个手下收尸的劳务费，一共纹银五十两。谁给结一下？”

此话一出，不仅法严三僧愣住了，就连在地上打滚哀嚎的广善禅师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杀了灵山的人，剁了护法禅师的手，这小子居然还敢杵在原地要棺材板折旧费和收尸钱？

“油嘴滑舌！找死！”

法严身侧一名年轻武僧按捺不住，刚要挺铲上前，脚底下被铁链锁着的那团“烂泥”却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五十两？小陈匠人……你这算盘打得比俺老儿还精呐……”

泥水里，那个身高不足三尺、穿着一身烂麻布官袍的五指山老土地，颤巍巍地抬起头来。

他头顶那方象征山神正印的石冠早已碎了一半，花白胡子被血水糊成一团，后背上的山石本源被铁鞭抽得皮开肉绽，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泥胎核心。

陈烬低头看向这个小老头。

前世，他没能赶上这一幕，只知道在这天夜里，守了五指山五百年的老土地因为私藏大圣遗物，被戒律院抽碎神魂、挫骨扬灰，连块墓碑都没留下。

“石老头，你还欠我上个月三壶高粱酒的钱没给。”陈烬看着泥水里的老土地，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是死在这儿了，那三壶酒钱我就只能拿你这身石头骨头抵债了。”

“抵！尽管拿去抵！”

老土地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吐出一口混着碎石渣的黑血，浑浊的小眼睛却亮得吓人，“小陈匠人，你可不知道……这帮灵山的秃驴有多蠢！他们把俺老儿吊在山神庙里抽了三天三夜，非逼俺交出大圣爷当年留下的最后一根救命毫毛……”

“住口！老孽障！”

法严金刚脸色骤变，抬起穿着铁掌僧靴的大脚，一脚踩在老土地残破的胸膛上，将他整个人踩进泥水里，“五百年前你受天庭敕封看守这妖猴，竟敢与妖猴勾结！如今大圣正果已由斗战胜佛承继，世间哪还有什么别的毫毛？速速将那孽物交出来，否则本座今日便叫你形神俱灭！”

“呸！”

老土地被踩得肋骨寸断，泥胎胸口裂开一道道蜘蛛网般的缝隙，他却拼尽全力扬起脖子，一口带血的断牙混着浓痰，正吐在法严金刚洁白的僧袜上。

“什么狗屁斗战胜佛！那只六耳杂毛猴，也配顶替俺家大圣爷的名头？”

老土地在泥水里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得像夜枭啼血，两行浑浊的老泪混着雨水淌过满是褶子的脸庞：

“俺老儿胆小啊……俺在这两界山下当了五百年芝麻绿豆大的小土地，天上随便来个雷公电母打个喷嚏，俺都要趴在地上抖三抖……”

“当年那只猴子被压在山下，天天骂俺老儿是没卵子的软骨头，渴了喝铜汁，饿了嚼铁丸……可二十年前他脱困西行的那天早上，明明自己被那紧箍咒勒得满地打滚，却还是偷偷往俺老儿的破供桌上，塞了半颗从花果山带来的烂桃子！”

老土地牢牢盯着头顶阴沉的天幕，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鬼哭：

“满天仙佛都拿俺当条看门狗！只有那只猴子……临走前摸着俺的脑袋，叫了俺一声‘石老儿，保重’！”

“你们这群端着金饭碗吃人血肉的秃驴，害死了他，还想连他留在人间最后的一点念想都掘走？俺老儿就是魂飞魄散，在油锅里炸上一万年，也绝不给你们半根毛！”

雨还在下。晒谷场上没人出声，只有金油鼎里的油咕嘟咕嘟地翻。跪着的村民里，有几名老汉慢慢直起了腰，眼底的痴呆之色退去了一丝，茫然地摸了摸脸上的雨水。

“冥顽不灵！给本座碎！”

法严金刚动了杀机，脚掌发力下踏，同时手里的八十斤月牙方便铲带起刺耳的破空声，朝着老土地的天灵盖当头铲落。

就在月牙铲即将劈碎老土地脑袋的毫厘之间，“老朱！咬他后脚跟！”

陈烬暴喝一声，脚下青石炸裂，整个人连同黑松木棺材化作一道黑线，悍然撞向法严。

与此同时，早已猫在旁边的老野猪发出一声震天猪叫，四蹄刨飞泥浆，像颗黑炮弹一样钻进右侧武僧的裤裆底下，那根仅存的黄色断獠牙瞄准武僧没有护甲遮挡的脚踝大筋，咔嚓一口咬穿了骨头。

“啊！哪来的野猪妖？”右侧武僧痛呼一声，身形失衡。

而正面战场上，“铛”的一声巨响。

陈烬双手交叠握紧刀柄，用满是豁口的斩骨背山刀，强行架住了法严金刚全力劈落的八十斤月牙方便铲。

巨力顺着刀身倾泻而下，陈烬双脚陷入青石地面三寸深，缠满粗麻绳的右手虎口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凡人血肉，也敢接本座的月牙铲？”

法严金刚狞笑一声，一身横练罗汉气血爆发，双臂肌肉膨胀一圈，试图将陈烬连人带刀压成肉泥。

“谁跟你说，老子只会用刀？”

陈烬在刀身下沉的瞬间，腰腹一拧，左肩背棺绳一松，背后那口黑松木棺材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像一柄开山大锤，贴着月牙铲的铲杆，砸在了法严金刚的左肋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夹杂着两根肋骨断裂的脆响。

法严金刚一双眼瞪得滚圆，护体气血被黑棺上附带的阴沉煞气一冲即溃，整个人喷出一口老血，踉跄着倒退五步。

左侧武僧见状，挺铲刺向陈烬后心，却被陈烬反手一记带火的刀背拍在手腕上，黑炎顺着皮肉一烫，那武僧惨叫着弃铲后退。

仅仅一个照面，三名戒律院金刚的合围之势便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泥水里，奄奄一息的老土地趁着法严倒退、铁链松动的瞬间，用那双只剩泥胎的断手，抓起自己胸口那半块破碎的“山神石印”，拍进了自己的眉心泥丸宫。

咔嚓！

老土地的泥胎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灰黄色的山石粉末，唯独心口位置，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色毫光破体而出。

那是一根三寸来长、顶端沾着一滴干涸暗金血珠的金色猴毛。

“小陈匠人！”

老土地最后残存的半张脸在风雨中冲着陈烬露出一抹畅快的笑，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将那根泣血毫毛弹向陈烬背后的黑棺：

“替俺老儿记笔账……把俺这把老骨头，埋在能望见东海花果山的高坡上！这三壶酒钱和棺材本……俺老儿就用大圣爷这根救命毫毛抵了！”

话音落下，老土地的身躯散作一地带着余温的黄土，混进了两界山的泥水之中。

而那根沾着金血的本命毫毛，穿过漫天雨幕，顺着黑松木棺材盖的缝隙，稳稳落在了棺材底部的那半截断铁棍上。

轰隆！

整座黑松木棺材剧烈震颤起来，棺盖被一股冲天而起的狂暴金芒顶开三寸，一双燃烧着熊熊黑火的金色猴眸虚影，在棺材缝隙中骤然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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