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文钱的买命债，背棺人替猴收尸

秋雨顺着破草棚漏顶的茅草缝砸下来，正落在陈烬手里那半块发馊的高粱面饼上。

他没嫌弃，就着冰凉的雨水把硬得硌牙的饼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咬得咯吱作响。没筛干净的粗麦麸混着砂砾刮过嗓子眼，拉出一道道火辣辣的疼，胃里泛起一股酸水。

棚子正中央，停着一口用两界山老黑松拼成的厚重木棺。棺材没上漆，木头缝里还嵌着干涸的暗红血痂；棺底横着他三年前从五指山旧址的乱石堆里拼死刨出来的半截焦黑断铁棍。两根老牛皮拧成的背棺绳斜斜搭在棺材盖上。

“呸！这鬼天气，连树皮都泡烂了，还让不让猪活了……”

草棚角落的干草堆里，拱出一个湿漉漉的猪脑袋。这是一头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野猪，左耳朵缺了半截，一只眼早瞎了，只剩个塌下去的眼窝，嘴边只剩右边一根发黄的断獠牙，每次喘气，胸腔里都像拉破风箱似的呼呼作响。

陈烬咽下最后一口糙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手掌粗糙，虎口处有一道刚结痂的刀茧，十根手指全都完好无损。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大唐贞观二十七年的九月十五。距离灵山宣告“取经功德圆满”、诸佛归位，已整整三年；距离那只真正的猴子死在“真假美猴王”那场杀局里，也同样过去了三年。

前世，陈烬在这座被佛光浸透的人间多活了三十年。他亲眼瞧见四大部洲的凡人被灵山的“安神香”抽干了血性，哪怕亲生骨肉被巡山罗汉拿去熬了灯油，爹娘还要笑着跪在泥水里磕头谢恩；他也曾瞧见昔日与大圣称兄道弟的牛魔王，被穿了琵琶骨做成灵山看门的肉傀儡。

直到他老死在灵山脚下，用满口烂牙咬断了一名护法揭谛的喉咙，再一睁眼，竟重回了十九岁这年，两界山碎石村的破棺材铺里。

“当！”

棚外暴雨里，陡然炸开一声铜磬响。

紧接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檀香味混着浓烟，顺着冷风灌进草棚。

老野猪“老朱”打了个喷嚏，用那只独眼往棚外瞅了一眼，破锣嗓子压得极低：“小陈匠人，灵山那帮秃驴又来收庄稼了。啧，这回手笔不小，是个修出半丈金身的护法揭谛。”

陈烬没应声，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掀起半截破草帘。

碎石村原本泥泞的晒谷场上，此刻已被立起了一座一丈高的鎏金大香炉。香炉上方，悬空盘坐着一名身披大红洒金袈裟的胖大和尚，那是灵山先锋护法，广善禅师。

他脑后顶着一圈刺眼的金色光轮，雨水还没落到他头顶三尺，就被蒸发成一团团白雾。

而在晒谷场的青石板上，黑压压地跪着碎石村的一百多口村民。

浓烈的安神香烟雾笼罩在村民头顶，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汉，还是正值壮年的猎户，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僵硬而狂热的笑。他们排着队，拼命把额头往积水的青石板上砸，砰砰作响，泥水里很快混进了红白之物，嘴里却齐声高喊：

“恭迎斗战胜佛巡游东土！谢广善尊者赐我碎石村万世福报！”

晒谷场正东头，立着一根碗口粗的剥皮木桩。

木桩顶上，被一枚三寸长的生锈棺材钉，钉着一截焦黑干瘪的断指。那指骨比寻常凡人略细，表面还粘着几根烧焦的金色毫毛，即便已经死去三年，被雨水一冲，骨头缝里依然往外渗着淡淡的金色血丝。

那是三年前，真正的齐天大圣陨落时，崩落在五指山旧址的最后一截小指骨。

广善禅师垂着眼皮，手里捻着一串碗口大的白骨念珠，声音洪亮如滚雷：“三年前，这六耳妖猴抗拒天命、冒充大圣，已被我佛如来与斗战胜佛联手诛灭。尔等世代居于两界山下，身染妖猴孽气，今日只需上前朝这孽骨吐上一口唾沫，再献出村中七岁童男，入这金炉熬炼‘迎佛心灯油’，便可洗去孽障，来世尽入西方极乐！”

“谢尊者慈悲！俺这就去吐！”

村头的猎户张大壮脸上挂着痴呆的笑，第一个爬起身，走到木桩前，“呸”地朝那截带毛的猴指骨吐了一口浓痰，转身又满脸欢喜地把自己刚满七岁的亲儿子塞进了香炉旁的铁笼子里。

笼子里已经关了六个孩童，全都吸饱了安神香，呆呆地对着下面滚沸的金油锅傻笑。

唯独铁笼最外侧，一阵凄厉的哭喊撕破了诵经声。

“放开俺家小石头！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天杀强盗，还俺孙儿命来！”

七十岁的刘婆子拖着一条三年前被山石砸断的残腿，在泥水里拼命往前爬。她因为常年喝陈烬送的苦艾汤，鼻子不通气，没吸进多少安神香，成了全村唯一清醒的人。

她枯瘦如柴的双手抓着铁笼的精钢栅栏，十根指甲在铁条上抠得劈裂翻卷，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却连铁笼的一根插销都晃不动。

守在笼边的两名黄衣力士皱起眉头，一人抬起包裹着铁皮的僧靴，一脚踹在刘婆子心口上。

咔嚓一声脆响，刘婆子胸骨塌陷，瘦小的身子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丈远，重重摔在陈烬草棚外的烂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夹杂内脏碎块的黑血。

“老虔婆，给你孙儿修来世金身福报，竟敢口出狂言，污蔑佛门？”

广善禅师拨动念珠的手指一顿，低头睨着泥坑里的老妇，“既如此，便将这老妇的舌头拔下来，丢去喂山犬，免得污了斗战胜佛他老人家的清听。”

两名黄衣力士狞笑着抽出腰间戒刀，迈步朝泥坑走来。

泥水里，刘婆子浑身抽搐，浑浊的老眼已经开始扩散。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往后蹭，一把抓住了陈烬露在草帘外的烂草鞋脚踝。

“陈……陈家小哥……”

刘婆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血沫声，颤巍巍地从贴身怀里掏出半块被胸口热血染红的发霉高粱饼，还有三枚磨得溜光的开元通宝铜钱，一股脑儿塞进陈烬的草鞋面子上。

“婆子我……我活不成了……这三文钱，雇你……雇你买张草席，等小石头被熬成了油渣……你替婆子把我们祖孙俩的骨头渣子收一收，埋回后山他爹娘坟头边……别让野狗啃了去……”

最后半句话还没说完，刘婆子头一歪，抓着草鞋的枯手重重垂进泥水里，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瞪得滚圆，望着铁笼里哭喊的孙儿。

雨水砸在三枚染血的铜钱上，叮当作响。

草棚里，老野猪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小陈匠人，从后山溜吧！那胖秃驴是灵山八部护法之一，身上那层功德金光硬得像铁王八壳子，咱们凡胎肉体碰一下就得化灰……”

陈烬没有往后退。

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合上了刘婆子那双死不瞑目的老眼。

随后，他把那三枚带血的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吹掉上面的泥沙，揣进贴身钱袋，又把那半块染血的发霉高粱饼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塞进怀里。

“三文钱，半块饼。”

陈烬转过身，从棺材铺的木桩上扯下一根浸透了桐油与黑狗血的粗麻绳。

他把腰间那柄三尺八寸长、满是豁口的斩骨背山刀拔出半寸，用粗麻绳将刀柄与自己的右手掌一圈、两圈、三圈地缠紧，最后低头用牙齿咬住绳头，一拽，打了个死结。

麻绳勒进手背的皮肉里，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双臂向后一穿，套上那两根老牛皮背棺绳，腰杆一挺，将那口重达三百斤的黑松木棺材稳稳背在了肩上。

“老朱，看家。”

陈烬掀开草帘，一脚踏入瓢泼大雨之中。

“喂！你真去送死啊？”老朱急得在草堆里直转圈，最后骂骂咧咧地一咬牙，甩着烂耳朵跟在陈烬屁股后面溜了出来，“娘的，俺老猪上辈子准是欠了你的猪肉钱！”

两名提着戒刀的黄衣力士刚走到泥坑前，迎面便撞上了背着大黑棺材走来的陈烬。

“哪来的臭背尸匠？滚开！别耽误爷爷们办差！”左边高个力士不耐烦地挥起戒刀，刀背直拍陈烬门面。

陈烬脚步连停都没停。

他甚至没走直线去铁笼，而是斜跨三步，先走到了晒谷场东头那根剥皮木桩前。

在全场一百多名村民麻木的注视下，陈烬伸出左手，五指抓住了木桩上那枚钉死大圣断指的三寸棺材钉。

“你干什么？那是佛门镇压的妖猴孽骨，凡人触之立毙！”半空中的广善禅师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咔！”

陈烬左臂青筋暴起，手掌被棺材钉上的佛门禁制灼得冒起一股青烟，皮肉翻卷，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凭着一股蛮横的腰马合力，将那枚生锈的棺材钉连同那截焦黑的猴指骨，一把从木桩里拔了出来。

反手一扬，那截还钉在棺材钉上、沾着金毛的断指，连钉带骨穿过棺材盖的缝隙，落入了他背后的黑松木棺中。

“铛！”

就在猴指骨落入棺材底部的刹那，原本安静躺在棺材里的半截断铁棍，像是阔别三年的老友重逢，在黑棺内部撞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铮鸣。

一股肉眼可见的苍凉血气混着漆黑如墨的火苗，顺着牛皮背棺绳灌入陈烬的四肢百骸。

陈烬眼前的雨幕中，一行行由血火烙印出的古老文字炸开：

【已收敛逆命亡者遗蜕：齐天大圣·孙悟空（小指断骨一截）】

【灭法薪火棺激活，宿主为人间背棺人】

【获得被动：灭法黑炎——刀锋带噬神黑火，目标身上香火功德越厚，烧得越狠】

【当前欠账：需斩尽在场灵山恶僧，为大圣断指洗刷唾沫之辱】

“找死的东西！给我剁碎了他！”

高个黄衣力士手里的戒刀已经劈到了陈烬鼻尖前三寸。

陈烬豁然抬头，右手缠死的斩骨背山刀顺着腰际拔出，漆黑的火苗顺着豁口刀锋一窜三尺高。

没有半句废话，甚至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

陈烬右脚重重踏碎脚下的青石板，泥浆炸起一人多高，整个人背着大黑棺材，像一头出闸的蛮牛般撞进两名力士怀里。

刀光一闪而逝。

高个力士手里的精钢戒刀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居中劈断，斩骨刀顺着他的胸膛斜斩而下，连人带甲劈成两截；借着转身的惯性，陈烬背后的黑松木棺材呼啸甩出，沉重的棺材角将另一名力士的脑袋撞得粉碎。

两具尸首喷着血泉栽倒在泥水里。

全场诵经声戛然而止。

陈烬甩掉刀尖上的血珠，踏过两具尸体，一步步走到那座滚沸的金油炉前，抬眼看向半空中脸色铁青的广善禅师。

“刘婆子方才给了我三文钱，半块饼，雇我替她祖孙俩收尸。”

陈烬伸出左手，拍了拍铁笼上吓得呆滞的小石头，声音沙哑而平静，“婆子已经死了，我要是连这娃儿都保不住，让他被你熬成了油，那岂不是要替两个人挖坑？三文钱，可不够买两口棺材的。”

“狂妄凡蚁！竟敢坏本座佛事！”

广善禅师勃然大怒，脑后金轮.暴涨，右手探出洒金袈裟，化作一只磨盘大小的纯金佛掌，携着万钧香火威压，朝着陈烬天灵盖拍落，“给本座跪下受死！”

金色佛掌未至，脚下的青石板已寸寸龟裂，陈烬双膝承受着千斤重压，裤腿下的小腿迎面骨渗出丝丝血迹。

可他那根撑着黑棺的腰杆，却连一寸都没弯。

“神仙？”

陈烬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高粱面渣的白牙，右手缠死的斩骨刀裹挟着滚滚黑炎，迎着那只纯金佛掌逆斩而上。

“只要会流血，老子连你的尸一块收！”

嗤啦！

刀锋与纯金佛掌正面相撞。

广善禅师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那层金光护着的佛掌，碰上那抹漆黑火苗，竟像滚汤泼雪般往下化，金色的皮肉一层层卷起来。他越是往掌上催香火功德，那火就烧得越旺。

噗！

黑火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金光，顺着广善禅师的手腕齐根斩过。

一只肥硕的金色断手带着大串佛珠高高抛起，咚的一声，掉进了下方滚沸的金油大鼎里，炸起满天油花。

“啊！我的手，我的金身！”

半空中传来广善禅师杀猪般的惨叫，金色佛血混着无法扑灭的漆黑火苗从断腕处狂喷而出。

陈烬踏前一步，脚尖刚踩上香炉底座，又停住了。

“哗啦啦……”

碎石村外的浓雾山道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

三名身高九尺、浑身筋肉如生铁浇筑的赤膊苦行僧，正冒雨大步走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柄月牙方便铲，而在他们中间的粗铁链上，正拖着一个浑身石皮碎裂、身高不足三尺的白胡子小老头。

那是守了五指山整整五百年的老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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