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一次用法律反击

黑暗中发出“咔哒”一声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她没有立刻吹灯或起身，等到那人气息完全融入街道的嘈杂声中之后才慢慢松开手中握着的剪刀。

已经快要天亮了。

转身回到桌前吹熄了蜡烛，借助窗外微弱的晨光，她又打开了那个藏在里面的木箱，昨晚收拾好的《反击·第一辑》证据资料仍然放在里面，但是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报纸和威胁纸条上，而是落在了从旧书店买回来的油纸包副本上面。

想要拿发家产，要有证人。

全程参与了分家的事情，并且没有被王家收买，有一个重要人物叫陈伯。

李长庚律师曾经在私下里提到过这个人，当年沈父过世之后，王家想强行接管家产，但是陈伯不同意改动账目，被王家以“偷盗”的罪名开除了，从此没有消息了。他是一个正直的人，一生清廉，并不拿钱财来换取自己的良心。找到他就可以解决目前遇到的问题了。

沈青红拿过钢笔，在新信纸上写了几行字。这次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委托书，而是一个详细的方案。除了媒体诽谤之诉之外，她还会提出财产被侵吞的民事诉讼申请。

信中所附的关于查找陈伯的信息如下：根据旧书店线人的回忆，在离开沈家之后，陈伯曾经短暂停留于法租界的一处慈善救助院，之后可能去了闸北做工。

“李律师，舆论战就是打空气。”她在信末写道，“真正的杀招就是实打实的财产权属认定。开庭之前，请您尽量多地把王家历年来的税务记录、土地过户资料收集起来，找出他们资金流向的所有断点。至于证人的问题，由我亲自去寻访。”

写好信之后，她叫来一个可靠的老朋友，把信送到霞飞路的律师事务所。老伙计接过信来，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之后就快步消失在晨雾之中。

做完之后，沈青红换上了一身普通的蓝布旗袍，戴上草帽，把帽檐压低了点，然后出去了。

她要到闸北。

走在平时走过的路上，穿过人潮之后就来到了同德善堂前，大门关闭着，在门口处有一位老爷爷正在打盹，沈青红走上前去询问，老头眯起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早就不来了。那个瘦巴巴的老头子十年前就搬走了，听说去做工去了，具体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沈青红没有放弃。她又在附近询问了几个常年在善堂周边活动的乞丐和流浪汉，经过半个多小时的盘问，终于从一个曾在码头扛活的老人那里得到了一条线索：陈伯确实在十年前去了一家绸缎庄做杂役，后来因为得罪了管事，又被赶了出来。再后来，有人看见他在苏州河边捡破烂，最后就没了消息。

没有下文。

沈青红站在苏州河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慢慢流过，心里想只要他还活着，在哪里呼吸，她就有希望。

于是她就不再胡乱找寻了，转而用另外一种方法来进行施压。

回到布庄之后就去巡捕房提交了报案材料，材料中详细记载了王家最近对她进行的数次恐吓、威胁行为，包括塞入门缝的纸条以及之前媒体上恶意诽谤的内容。警方很可能把这件事当作民事纠纷而不予立案，但是这一步棋很重要：它能将王家的行为固定下来并存入官方档案。

这是对王家的一种示警。

一周之后的下午，法院就开庭了，经过这几天的奔波和周旋，沈青红终于在偏僻的弄堂里找到了躲藏起来的陈伯，并用父亲留下的遗物劝说他出庭作证。

地点设在公共租界工部局下的简易法庭里，法庭上人很多，旁听席上也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想看看那位年轻女掌柜是如何在强大的压力下屈服的；有的则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场在上海引起很大反响的官司最后会是怎样一个结局。

沈青红坐在原告席位上，穿一件深灰色的西服连衣裙，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色非常冷峻。对面是王家请来的律师团，领头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神气活现的中年男子。在被告席上，王姓远亲面带愁容，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庭审开始的时候，气氛非常压抑，让人感到憋闷。

王家的律师首先发难，指责沈青红利用媒体诋毁王家声誉，并且对沈青红所称的“证据”提出质疑。他当庭展示一份所谓的“家族和解协议”，说沈父临终之前已经自愿把一些财产给了王家，以换取王家照顾孤儿寡母。这份协议书写非常工整，印章也很完整，看起来没有漏洞。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人开始怀疑沈青红有其他的目的，觉得她无理取闹，想要独吞全部家产。

沈青红没有乱。她站起来走向法官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材料。

“法官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能听到，“对方提供的这份协议中存在很多明显的逻辑错误和时间错误。”

她一个一个指出了协议上的问题，签署日期和沈父病危的时间不一致，印章的样式和当年官府所留存的印章不同，更主要的是协议中提到的“赠与条件”，也就是王家每月需支付高额赡养费，五年来从未实现。

“如果真是出于好意送出去的，为什么五年的时间里没有给过一分钱呢？”沈青红反问道，目光直视王家律师，“这明显是伪造的，目的是为了侵吞财产。”

王家律师面色一变，想要辩解说是家里面的一些误会。

此时沈青红又向法官提出了一个重要请求：“法官大人，我方请一位重要的证人出庭作证。他将证明这份协议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并且沈父并不曾有过赠与之意。”

法庭里十分嘈杂。王家律师突然站起来大声喊：“反对！原告方从来没有提供过证人名单，这是突然袭击！”

法官敲击法槌示意安静，说原告方在开庭之前已经提交了补充材料，并且证人的资格也符合条件，让证人进来。

审判法庭的大门打开了。

弯腰驼背的人走了进来。穿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乱蓬蓬的，脸上长满皱纹、满脸污垢。但是他的走姿很特别，腰板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的非常稳健有力。

陈伯。

陈伯走到证人席上，在法官面前发誓。他的声音很沙哑，但是每个字都很响亮：“我，陈伯，曾是沈府的管家。据我所知，在老爷临终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要把财产送给王家。这份协议是王家人拿着刀强迫我按的手印的。老爷死了之后，他们就霸占了账本，篡改数据，侵占田地。由于我不肯同流合污，所以被他们赶走了。”

旁听席上议论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种庄重的气氛。见到面前的老人穿着破烂不堪，而对面王家人穿着华丽的衣服，人们心中的天平也就悄悄地向一边倾斜了。

王家律师想要质询陈伯，问为什么现在才来，是不是被沈青红收了贿赂。

陈伯冷笑着从怀里拿出一块破旧的怀表放在桌上说：“这块怀表，是老爷留给我的遗物。这五年来我一直戴着它，以此来告诫自己不能忘本。我不取分文，只求一个公道。老爷对我的恩德很厚，我不能让他蒙受冤枉而死。”

法庭里静悄悄的。

法官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王家律师，“对于证人证言，你有什么解释？”

王家的律师张了张嘴，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辩解理由。面对铁证如山和具有很高可信度的证人证言，所有的狡辩都是徒劳的。

最后，法官宣布，裁定家族和解协议无效，并责令被告在限定时间内提供真实的财务账目以供审查，本案暂时不予做实体判决，进入进一步调查程序。

判决书宣读完后，在法庭里只响起了零星的掌声。并不是因为胜利而高兴，而是为正义得到伸张而欣慰。

出了法院大门后，她没马上回布庄，而是去了趟律司所。

李长庚在办公室里面等她。看到沈青红进来之后，他就放下手中的茶杯，露出了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恭喜，沈小姐。这一仗打得漂亮。”

沈青红摇摇头，语气平静地说：“这只是第一步。王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会想方设法翻盘或者报仇。”

李长庚点了点头，眼中有赞赏之色：“我明白。因此我认为可以乘胜追击，继续深挖他们其他的违法行为。”

沈青红不同意。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对李长庚说道：“不。现在要的是稳住局势，我不想无休止地纠缠下去，那样会耗尽太多精力。我要的是时间，用来守护自己的家人、恢复生意。”

她顿了一下之后又说：“谢谢你的帮助，李律师。剩下的路，我自己来走。”

沈青红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街边的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判决书复印件，心中有了底。

顾敬尧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吧。

想起那位长袖善舞的商人、他曾经给予的庇护、那句意味深长的“互相借力”。现在的情况和以前已经不同了。不再需要他来保护自己，也不再愿意被他控制。

在她快要踏入布庄的时候，后面传来了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路边，车窗放下之后出现了一个认识的人形。

顾敬尧叫来的司机。

司机递来一个信封，恭敬的对沈小姐说：“沈小姐，顾先生让您一定要收下，他说，这是对您这次行动的‘支持’。”

沈青红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冷冷的看着手中的信封，就好像在看一叠废纸一样。

伸手去接信封，掂了掂重量。很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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