笫19章:王家亲戚再次紧逼

钢笔离开纸面发出的沙沙声还在延续，沈青红的手指由于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但是她的神经并没有像织工那样松弛，没有松一口气，视线越过柜台外面已经开始亮起来的天色。

税务局皮靴的声音已经很远了，弄堂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但那种压抑的感觉却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像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样缠绕在布庄上面。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第一份报纸被送到了店里。

送报童是小男孩，穿的是打过补丁的衣服，手里拿着一张没干的《申报》，站在门口小声说：“沈掌柜，您报纸到了。”

沈青红把钢笔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并没有马上接过来，而是环顾四周，街对面的茶楼中有几位常客端着茶杯斜着眼睛看着这里，巷口的修鞋匠也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微微抬起了耳朵。

这样敏锐的嗅觉使她的心里很沉重，现在的消息传播得很快，谣言传播的速度更快。

接过报纸，随手就翻到了头版，本来应该刊登商业行情或者时局动态的版面此时印着一个粗体黑体标题《沪上奇闻：寡妇掌店，私德败坏，勾结外人侵吞族产》。

文章标题下的那篇文章措辞非常激烈，虽然没有直接提到沈家布庄，但是通过对“沈家布庄”、“年轻女掌柜”、亡夫遗产”等关键词的描写，已经可以看出来是和沈家布庄完全相符了。

文中用词十分露骨，暗示沈青红很快便不安分起来，在过去的商行中与商行老板有暧昧关系，并且用非法手段将沈家的祖产据为己有，连累两位姐姐受苦。

文章后面还有张模糊的照片，应该是从外面偷拍的，在这张照片里，沈青红站在布庄门口整理衣服，神态很冷峻，但是被解释成了“媚态横生。

沈青红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连眉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把报纸折叠好之后递给送报的小孩一枚铜板，动作非常从容，就像是普通的布匹交易一样。

"谢了。"她说。

送报童接过钱后又拿不准，于是小声说道："沈掌柜，街坊们都在议论，说那群人不甘心。有人看到王老爷家的管家昨天晚上又到税务局去了，今天早上还在巡捕房递话。大家都很紧张，认为您这店恐怕要关门了。"

沈青红抬眼看着他，平静如水："知道了。回去告诉你爹，少听闲话，多干点活。"

送报童被她看到之后，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就转身跑了进去。

沈青红把门关好之后就把那张报纸放到柜台上了，纸张在晨光照射之下呈现出惨白的颜色，黑色的铅字仿佛许多蚂蚁一样，纷纷钻进了她的瞳孔之中，她知道是谁写的。姓王的远亲，在沈父去世之后就一直盯着沈家的财产，现在又躲在幕后指使媒体制造舆论。

他没有亲自露面，而是通过舆论来间接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想用舆论这把钝刀慢慢切断沈家布庄的道路，让顾客不敢来，让工人心生畏惧，最后不战自溃。

工坊里织机的声音依旧非常有规律地响着，但是沈青红却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息。几个老织工停下了手中的梭子，在窃窃私语。

"青红姐，上面写的……是真的吗？"有个年轻织工忍不住问道，"咱们庄子里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沈青红转身之后，环顾四周的人，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清晰有力，能够穿过织机发出的噪音。

"那是假的。"她说，"王家人为了抢夺我们的铺子而请记者帮忙。他们不了解纺织业、不了解商业运作方式，只是一味地泼脏水。但是这张纸挡不住梭子，也挡不住布。"

拿起桌面上的报纸，看到那些肮脏的话语之后嘴角便勾起一抹很浅的冷笑。，并没有当众将报纸撕毁，而是将报纸折叠起来放到旁边的厚厚账本之中，并不把它当作什么特别的东西来对待。

"从今天开始，凡是来店里看布的顾客，有人问起这件事时，只需回答一句：'沈家布庄，童叟无欺，依法纳税，清白做人。'如果有人纠缠不休的话，就请赵科长或者巡捕来处理。我们卖布，不卖嘴。"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惊慌稍微减少了一些，随之而来的是敬畏之情，年轻的女掌柜所说的并不是安慰的话，而是战斗的命令。

沈青红回到内室之后把门锁好了，从抽屉最下面的地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一个小木箱。里面的东西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厚厚的信纸、几封发黄的老信件，这是沈父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多年来悄悄搜集到的关于王姓远亲侵占沈家土地、挪用公款的证据碎片。

她得请律师。

在上海滩打官司靠的是钱、关系，并不靠道理。顾敬尧走了之后，周叙臣就成了泥菩萨，不能随便动用。她想起了税务稽查科赵科长走时眼中的复杂神色。

尽管赵科长为人正直，在公事公办方面做得很好，但是也见过她冷静和办事很讲求实际，可以绕道接触一位以严谨而闻名于世，并且专门处理商事纠纷的著名律师李长庚先生。

在信的最后她写道："我不求赢，只求公正。如果对方手段卑劣的话，我也就不在乎奉陪到底了。酬劳可以预付三成，余款等判决之后再结清。"

写好信之后，她就让一个可靠的老友把信送到位于霞飞路的李长庚律师事务所，并且特别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李律师本人，不能让其他人代收。

做完之后，沈青红并没有休息。她穿上一条深灰色的旗袍，戴上帽子将大半个脸遮住之后就出门了。

室外的阳光非常耀眼。她沿着街道快步前行，避开人多的地方，走到一些狭窄的小巷子里。她要去的地方在法租界外面的旧书店，有一位卧底人员，曾是沈家老账房的学徒，因为得罪了王家的人而被赶出了家门，现在靠倒卖古籍为生。这个人手里拿着当年沈家分家的时候一些比较秘密的事情。

旧书店的门没有关紧，里面很昏暗也很潮湿，并且还有霉味。沈青红敲了三下门之后，就闪身进去。

房内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戴着老花镜在修补一本古籍。有动静的时候他就把头抬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点警觉的神色。

"你是谁？"他说。

"沈家的人。"沈青红简单地说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一块银元轻轻放在桌上，"我来找当年的账目。"

中年男子看着手中的银元，又看了看沈青红的脸，好像是要核对一下她的身份一样，过了一会之后，他长叹了一声，然后站起来走到了里面的房间去了。一会儿他就拿来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来。

"这是你父亲临终前让我代为保管的一小部分副本。原件已经被王家人烧毁了，但是我留有一份底子。"男人说话的声音很沙哑，"这东西烫手，你要小心。"

沈青红接过了油纸包裹的东西，感觉有点沉重。不道谢，只是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转身离开了，她知道副本只是一部分，最致命的证据在王家的密室里，但是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布庄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余晖洒在青石板上，使店铺的影子也拉得很长，沈青红坐在内室的桌子旁边，在面前打开了一份用油纸包起来的文件以及之前搜集到的一些零散材料。

灯光比较暗淡，照射到她的苍白脸色上之后，她的眼睛显得很疲惫，但是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

门外有人敲门，节奏很快，而且是陌生人。

沈青红猛然抬头，目光扫过桌角处的厚刃剪刀，那是她平时裁布所用的工具，快速伸出手去抓冰凉的刀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没有马上开门，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门外并没有人的声音，只听到呼吸声以及衣服摩擦的声音。之后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别做梦了。明天见。"

字迹很潦草，并且带有威胁的性质，这不是王家人的正式做法，更像是街头混混式的恐吓，他们试探、施加压力，想要从心理上打垮她。

沈青红看到那张纸条之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她并不生气也不害怕，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楚，战争刚开始。

她在桌子上拿起了钢笔，继续对律师函草稿中的条款进行修改。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窗框也因此而发出哗的声音。把威胁的纸条放在文件夹最下面的地方和其他的证据放在一起。

密封之后又贴上了标签，【反击·第一辑】

起身走到窗户旁打开窗户。夜晚的风进入房间带来凉意。远远近近都可以听到外滩的钟声，一响二响三响，每一声都是倒计时，告诉人们现在的时间很紧张。

她必须尽快地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在法庭上，不能有一点点的差错。

这时门外又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不是轻敲，也不是试探，而是大踏步朝里走来。

沈青红把蜡烛熄灭之后，把牛皮纸袋放到身后的暗格里，然后转身面对着门口，在黑暗之中，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手指已经变成了白色。

门把手转动时发出的是清脆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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