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千里赴省，暗棋先落

廪生的日子，比附生从容，也更拘束。

每月按时到典簿厅领取廪银、廪米，钱粮不多，却足够他在府学之内温饱自持，不必再分出大量心神谋划生计。沈砚依旧保持往日作息，白日随班听先生讲论制艺，午后专攻乡试策论，夜里读到二更方歇。

乡试三年一届，秋闱定在省城。路途遥远，舟车辗转，府中不少生员已经开始结伴商议行程，或是寻熟识的商队同行，或是托人提前在省城贡院附近预定客舍。

有人邀约沈砚结伴：“沈兄，我们几人打算下月动身，一路同行，路上也好彼此照应，免遭歹人侵扰。”

沈砚婉言谢过。

他心里明白，自己和赵承安的纠葛未断。结伴同行，同行之人底细难辨，谁也说不清里面有没有赵家安插的眼线，一路之上，处处都可以做手脚。下毒、盗卷、制造意外，千里长路，变数太多。

他打算晚几日单独动身，走官道主线，不抄偏僻小路，路上少与人深交。

闲暇之时，他向周司训打听去往省城的官道、歇脚驿站，询问省城贡院周边的情形，哪里客舍稳妥、哪里鱼龙混杂，一一默默记在纸上。

周司训叮嘱他：“省城不比府城，各方士子云集，官吏、乡绅、江湖闲人混杂，盘根错节。赵承安在省城也有生意往来，你千万不可大意。”

沈砚心中一凛。

他原以为赵承安最多只在府城、本县动手，没想到对方的触手，早已伸到省城。

而此刻，乡下赵府的厅堂之内，赵承安正听管家回话。

“老爷，消息已经确认，沈砚得了廪生，一心准备秋闱，打算独自动身去省城赶考。”管家躬身禀报，“府城这边孙吏、孙庆都已经折了，再难寻合适人手在府学动手。”

赵承安指尖摩挲茶盏边缘，面上看不出怒色，眼底寒意沉沉：“府里动不得，那就放到省城。秋闱一旦出事，比府试、岁试分量重得多。乡试规矩更严，一旦落个罪名，不光革去秀才功名，往后永不许赴考。”

“那咱们如何安排？”

“取银子，派两个可靠的心腹，先一步动身赶往省城。”赵承安缓缓吩咐，“不必急着下手，先在贡院周边住下，摸清客栈、街巷，盯住秋闱前后所有能动手的机会。不必直接行凶，最好是寻法子，给他安上夹带、串通、结交不法之人的罪名。”

管家应声领命，当日便备好银两，挑选两名跟随赵家多年、行事沉稳的家丁，乔装成行商，隔日一早便出发，抢先赶往省城布局。

他们要提前布好暗桩，守在贡院周遭，静静等候沈砚自投罗网。

几日之后，老王头托人捎信上来。信里说，赵府最近向外支取一大笔银两，对外说是采买货物，行迹蹊跷。老王头放心不下，特意传信提醒沈砚，路上万万当心。

几方消息对照，印证了沈砚的猜想。

赵家果然已经提前派人去往省城等候。

这一夜，沈砚独坐灯下，摊开去往省城的路线图，细细推敲。

官道之上，驿站都有驿卒值守，人多眼杂，对方不容易动手；可驿站和贡院之间的街巷、租住的客舍，便是防备最弱的地方。贡院周边鱼龙混杂，不少客栈老板为了银钱，可以被收买。若是住进赵家眼线预先打点好的客栈，等于自入罗网。

他打定主意，到省城之后，先不急于定下住处，在城中多走半日，观察几家客舍，挑往来客商居多、背景干净的老店，避开贡院边上那些专门接待士子的小客栈。

第二日，沈砚去找周司训，将赵家派人提前赴省的猜测如实相告。

周司训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取出一封短笺递给沈砚：“我有一位同年，如今在省城府学任训导，为人正直。你到省城之后，若是遇上棘手危难，持此笺去寻他，他可帮你周旋一二。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登门，免得连累于他。”

沈砚双手郑重收好笺纸，深深一揖：“多谢司训庇护之恩。”

日子一天天流逝，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府学里生员陆续收拾行囊，一批批辞别师长，踏上前往省城的路途。

不少人结伴谈笑，满是对一举中举的憧憬，只当这一趟远行，是奔赴锦绣前程。

唯有沈砚清楚，这条通往贡院的官道，亦是一条布满陷阱的险途。

数日之后，沈砚收拾好简单行囊，干粮、换洗衣物、笔墨书卷尽数打包妥当。他辞别周司训，辞别相熟的同窗，独自踏上官道。

官道漫漫，秋风卷起尘土。

他孤身一人向前，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两名赵家心腹早已落脚，在贡院附近的街巷里，静静等候他的到来。

一场横跨千里的对峙，从府城，转到了省城。

秋闱大比尚未开锣，暗处的厮杀，已经先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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