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坊
第五章 知彼知己
春雨连下了三天,终于在第四天清晨收了雨脚。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永安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照得亮闪闪的。如意坊门口那两盆海棠被雨水洗过之后开得更盛了,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映着晨光像一串串碎银子。
邱莹莹一夜没睡。
从三皇子府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账房里,铺开一张巨大的白纸,开始用自制的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账房里的烛火燃了一整夜,青禾来换了三次蜡烛,每次推门进来都看到坊主趴在桌上,对着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白纸发呆。她想劝坊主休息,但看到坊主那双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坊主在想办法。每当坊主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说明有大事要发生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邱莹莹终于放下了炭笔。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浓茶一饮而尽,推开账房的门,走到了大厅里。
姑娘们已经起来了。红袖在擦琵琶,绿萝在研墨,紫烟在挑选今天的茶叶,白霜在对着铜镜开嗓,黄莺在往香炉里添新的熏香。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这是邱莹莹特意交代的。不管如意坊面临着怎样的危机,日常的运转不能乱。开门做生意,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门板卸了。
“青禾,”邱莹莹唤道,“去后院请墨渊和轩辕公子来大厅。还有顾长宁——让他也来。”
青禾应声去了。不多时,三个男人先后走进了大厅。墨渊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短刀,面色冷峻。轩辕霁白衣胜雪,怀抱古琴,凤眸里依旧是那层看不透的薄雾。顾长宁走在最后,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册,清秀的小脸上带着几分茫然——他来如意坊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被叫到前厅来参与议事。
“都坐。”邱莹莹指了指大厅中央已经摆好的椅子。
众人落座。姑娘们也在两侧坐下,大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坊主今天要说的不是寻常事。
邱莹莹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她顿了顿,“如意坊正在面临一场战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更加专注了。
“对手不是百花楼。”邱莹莹继续说,“百花楼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对手,是三皇子府。更准确地说,是三皇子府中的一个幕僚——一个和我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在场的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只有墨渊和轩辕霁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墨渊昨晚已经听邱莹莹简单说过,轩辕霁则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到意外。
“坊主,”红袖小心翼翼地举起手,“‘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她原本打算把这个秘密一直藏在心里,但现在情况已经不允许她继续隐瞒了。她的对手知道她的来历,如果她的同伴们却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那这场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她深吸一口气,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一个月前的邱盈和现在的我,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姑娘们面面相觑。她们当然想过。以前的邱盈软弱怯懦,遇到事情只会哭;现在的邱莹莹雷厉风行,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她。她们私下里议论过很多次,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坊主受了刺激突然开窍了”——这是她们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
“因为我不是邱盈。”邱莹莹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邱莹莹。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在大楚朝的版图之内,甚至不在你们所知道的任何一个国家的版图之内。在我的世界里,有一种叫‘金融’的学问,有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楼宇,有能让相隔万里的人瞬间通话的机器。我是那个世界里一个普通的银行职员,每天的工作就是跟钱打交道。一个多月前,我在一场意外中受了重伤。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邱盈的身体里了。”
大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青禾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红袖抱着琵琶的手臂僵住了。白霜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绿萝的袖子。
邱莹莹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在我的世界里,这种事情有一个专门的词,叫‘穿越’。一个灵魂从原来的身体里离开,进入另一个时空、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我一直以为我是唯一一个发生这种事的人。直到昨天,三皇子告诉我——他府里有一个幕僚,也是穿越者。那个人比我早来了两年,已经成为了三皇子的心腹。百花楼的一切运作,都是他在幕后操纵。”
“所以百花楼的手段和我们如此相似。”紫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是所有人中第一个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那些不一样的经营方式、那些稀奇古怪的促销手段——都是那个人教给百花楼的。”
“对。”邱莹莹点了点头,“那个人有着和我相似的知识背景,但比我多两年的先发优势。他利用这两年的时间,在三皇子府站稳了脚跟,把百花楼打造成了京城最大的情报网络。而现在,他通过三皇子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墨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要我加入三皇子府,与他共事。”邱莹莹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不答应,三皇子会在三个月之内让如意坊从京城消失。”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姑娘们脸上的震惊变成了愤怒和恐惧。红袖猛地站了起来,琵琶差点掉在地上。
“凭什么!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三皇子。”邱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世界里,皇权就是一切。一个皇子的力量,足以碾碎任何一座如意坊。”
“那坊主答应他了?”白霜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我争取了三天时间。”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大厅中央,“今天是第一天。我们要在这三天之内,找到那个人的底细,找到对付他的办法。”
她走到那张铺在桌上的巨大白纸前,掀开了蒙在上面的布。
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线条连接着各种关键信息,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络图。最顶端写着三个大字——“穿越者”。
“现在我需要把我知道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然后制定对策。在此之前——”她转过身来,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做一个决定。”
她顿了顿,目光诚恳而严肃。
“这一次的对手,不是普通的商战对手。他是三皇子的人,是大楚朝最有权势的皇子之一。和他作对,可能会有危险——不仅是生意上的危险,还有可能是生命上的危险。所以,在座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姑娘还是才艺先生,都有权利选择离开。我不会怪你们。这个月的工钱我会翻倍发放,绝不含糊。”
她的话音落下,大厅里陷入了沉默。
然后,第一个开口的人,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是顾长宁。
少年将手中的书册放在桌上,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大厅里,这个细微的声响却异常清晰。
“我不走。”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张苍白清秀的小脸上,头一次没有了平日里的茫然和躲闪。他抬起眼睛,清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邱莹莹。
“两个月前我流落街头的时候,没有人肯多看我一眼。是坊主把我捡回来的。我在这里有了住的地方,有饭吃,有书看,有人跟我说话。我不管什么三皇子四皇子,也不管什么穿越者不穿越者。我只知道——”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意坊是我唯一待过的地方,让我感觉像家的地方。”
他说完就红了耳朵,飞快地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书遮住了脸。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墨渊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冷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你问我能不能走?”他站起身来,冷厉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邱莹莹脸上,“我的伤是你缝的,我的命是你救的,我的身份是你藏的。你让我走,我就走。但在我走之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大厅的烛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我会先把那个想动如意坊的人,送去见阎王。”
“你坐下。”邱莹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我让你打打杀杀了吗?动不动就拔刀,把我新换的桌布都划花了。老实待着。”
墨渊面无表情地收回刀,重新坐下。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坐下之后,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是轩辕霁。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将膝上的古琴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后抬起那双雾气朦胧的凤眸,看着邱莹莹。
“我答应过柳大人,为如意坊效力三年。”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三年之内,不管如意坊的对手是百花楼还是三皇子府,霁的承诺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
“更何况……如意坊是唯一一个,让霁觉得弹琴也没那么糟糕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槐树下,他说“活着就是不可原谅的事情”。现在他说如意坊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弹琴也没那么糟糕的地方——这句话从轩辕霁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亚于墨渊拔刀立誓。
然后是五个姑娘。
红袖第一个站起来。这个性子泼辣的琵琶手将琵琶往身后一甩,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坊主,你这话就是看不起我们了。我红袖虽然不是读书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件事——没有坊主,就没有今天的如意坊。谁要毁了它,我跟谁拼命!”
绿萝第二个站起来。她平时温声细语,此刻语气却异常坚定:“坊主教我们自尊自爱,给我们尊严和新生。我不会走,我要见证如意坊真正辉煌的那一天。”
白霜第三个站起来。她攥着那张从花朝节那天一直珍藏到现在的字条——楚容写的那张“此曲只应天上有”——咬了咬牙,把字条撕成了两半,扔在了地上。
“我以前喜欢这张字条,是因为那是头一次有客人夸我唱得好,不是因为想占我便宜。”她红着眼眶说,“但如果这位公子是跟三皇子一伙的,那他的夸奖我也不要了。我白霜以后只唱给懂我的人听。”
紫烟笑了笑,从容起身。她什么豪言壮语都没有说,只是走到邱莹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坊主,会员制的章程我昨晚已经改到第三版了。这是您教我的——不管发生什么,该做的事不能停。”
黄莺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年纪最大,平日里话最少,此刻也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和如常:“坊主在哪里,黄莺就在哪里。如意坊在谁手里,我的针线就为谁缝衣裳。”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青禾——这个从始至终都站在角落里的小丫鬟——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哭什么?”邱莹莹无奈地看着她。
“奴婢、奴婢也想说豪言壮语……”青禾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是奴婢一激动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呜……反正奴婢不走……打死也不走……”
邱莹莹看着满屋子的人,觉得鼻子酸得厉害。她前世在职场打拼多年,自认为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但此刻面对这一张张真挚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点发涩。
她用了一个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精明坊主的模样。
“好。既然没人走,那咱们就开始干活。”她走到那张巨大的白纸前,拿起炭笔,在“穿越者”三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不是在百花楼吗?”紫烟问道。
“百花楼的日常运营是秦怀章的小舅子在管,这个人躲在幕后。我昨天在三皇子府跟他隔空交了一次锋,但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邱莹莹皱起眉头,“这很危险。他对我的底细一清二楚,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他在三皇子府中担任什么职务?”墨渊问道。
“军师。幕僚。或者更准确地说——首席智囊。”邱莹莹在三皇子三个字旁边写下了“穿越者军师”五个字,“他帮三皇子设计了百花楼的整套情报运作体系,用现代的管理手段整合了百花楼的资源,把一座青楼变成了京城最高效的情报集散地。秦怀章名义上是三皇子的人,实际上是他的傀儡。”
“现代?”红袖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我来的那个世界的方法。”邱莹莹解释了一句,然后继续往下说,“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这个人的背景可能是管理咨询或者市场营销——大概率在大型企业做过高管,有丰富的组织管理和商业运作经验。他的弱点暂时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在这个时代待了两年,对这里的权力规则已经非常熟悉了。他不是那种以为穿越就能为所欲为的愣头青,他是一个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的穿越者。”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墨渊:“你那天写的关于影阁和百花楼的线索,整理好了吗?”
墨渊从怀中取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纸张的边缘有些毛糙,看得出来是被反复折叠和展开过的。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笔法,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连页边空白处都注满了蝇头小字。
邱莹莹拿起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墨渊的这份报告,比她想象中要详尽得多。他不仅记录了自己接到假任务的时间、地点、暗语,还凭记忆还原了那份被销毁的影阁密档的大部分内容。在密档中,代号“百花”的渠道最早出现在一年半以前——也就是那个穿越者来到三皇子府大约半年之后。起初只是偶尔传递一些朝中官员的动态,后来渐渐扩展到情报买卖、把柄搜集、黑市交易。
更让邱莹莹注意的是,密档中提到了一个代号——“先生”。
影阁与“百花”渠道的对接人,一直被称作“先生”。这位“先生”从不亲自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递。但密档中有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提到,某次影阁阁主与“先生”有过一次间接接触——在一场百花楼举办的宴会上,“先生”通过一面纱帘与阁主对话。据密档描述,这位“先生”的声音“年轻,说官话略带南方口音”。
年轻。南方口音。两年前。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从南方来到京城、年纪不超过三十五岁、拥有现代管理经验的穿越者。
“墨渊,你还记得影阁的阁主长什么样吗?”邱莹莹忽然问道。
墨渊沉默了一瞬。
“我就是影阁的阁主。”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墨渊,眼神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你是阁主?”邱莹莹瞪大了眼睛,“那你怎么被自己的组织追杀?”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继续做阁主。”墨渊的声音很冷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影阁的副阁主死后,二把手的位置空了出来。在那之后不久,我就接到了一个假任务。任务失败,我暴露了身份,按影阁的规矩,必须被清理。清理令是影阁的长老会发出的,但我知道——真正推动这一切的,是那个代号‘百花’的渠道背后的人。”
“也就是说,那个穿越者,不仅帮三皇子运作百花楼,还把手伸进了影阁?”
“不止。”墨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他通过影阁,控制了一个遍布全国的***络。这意味着三皇子手中有两把刀——明面上是百花楼的情报网,暗地里是影阁的刺客网。这两把刀加在一起,就是一张巨大的权力之网。”
邱莹莹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百花楼+影阁=情报+武力”。然后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现代穿越者,帮一个古代皇子打造情报帝国——他的目的是什么?”
“权力。”轩辕霁忽然开口了。他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此刻突然出声,让所有人都微微一愣,“在我们的世界里,像他这样的人,或许只是一个普通人。但在这里,他可以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对于某些人来说,这种诱惑是无法抗拒的。”
邱莹莹看着他,若有所思。轩辕霁很少谈论自己,但他刚才说的是“在我们的世界里”——不是“在你们的世界里”。这个细微的措辞差别,似乎暗示着他把自己和她归为了一类。不是穿越者的同类,而是被这个时代排斥在外的同类。
“还有一个可能。”紫烟忽然说道,“他也许不是一个人。”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紫烟。
“坊主刚才说,他和三皇子合作了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做很多事情——但也可能不够他一个人做这么多事情。”紫烟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冷静,“百花楼、影阁、情报网——这三条线每一条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再加上他还得在三皇子面前维持幕僚的身份。一个人要同时操控这么多条线,除非他是三头六臂。”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他可能有同伙?”
“同伙,或者下属——受过他训练的下属。”紫烟说,“就像坊主训练我们一样。他用两年的时间,完全可以在百花楼内部培养出一批用现代管理思维武装起来的中层骨干。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退居幕后,只负责大方向的决策,把执行交给手下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邱莹莹走到白纸前,在“穿越者”下方画出了几条分支线,“我们要对付的就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一个用现代管理思维运作的、嵌在三皇子权力体系内部的小型组织。”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了几分。一个穿越者已经够难对付了,一个穿越者建立的团队——那难度简直是几何级数的增加。
邱莹莹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过,”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狡黠笑容,“他的优势,也是他的弱点。”
“什么弱点?”墨渊问道。
“路径依赖。”邱莹莹用炭笔在纸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圈,“他在三皇子府待了两年,已经把‘穿越者’这张牌打得太熟了。三皇子对他的倚重、秦怀章对他的言听计从、百花楼对他的依赖——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他的那套方法,在大楚朝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替代他,没有人能复制他的成功。所以他可以稳坐钓鱼台,不必担心被人取代。”
她将炭笔往桌上一丢,转过身来,目光灼灼。
“但这是在他出现之前。现在,京城有两个穿越者了。”
紫烟第一个反应过来:“坊主是说——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在三皇子心中地位的威胁?”
“没错。”邱莹莹的笑容越发灿烂,“三皇子为什么要替他抓我?不是因为三皇子真的想要两个穿越者——而是他的军师告诉他,另一个穿越者很危险,必须控制起来。但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的军师这么害怕另一个穿越者,恰恰说明另一个穿越者有能力动摇他的地位?”
她走到大厅中央,声音越来越笃定:“他从一穿越就选择了投靠权贵,而我选择了独立经营。他把自己绑在三皇子的战车上,而我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团队。他的力量全部来自于三皇子的授权,而我的力量来自于如意坊本身——来自于这座院子里每一个人的信任和支持。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的软肋。他不能失去三皇子的信任,所以他必须不断向三皇子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我——”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我只需要守住如意坊就够了。”
墨渊忽然开口了。他依旧面无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度。
“你打算怎么守?”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邱莹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知”字,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间”字,“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那个人的底细。名字、年龄、籍贯、经历、弱点——什么都行。墨渊,你对影阁的渠道最熟悉。影阁虽然现在被人控制了,但你这位前任阁主,总还有一些不被对方掌握的暗线吧?”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有一条。影阁在外城的联络点,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叫魏老九。他是我当年收留的逃兵,双腿废了之后我安排他去联络点看门。他欠我一条命,不会背叛我。”
“好。你今天想办法跟他联系,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挖出一些关于‘先生’的线索。不用太具体,任何信息都行——这个人说话的口音、用词习惯、喜欢吃什么、对什么过敏——细节,我要细节。”
墨渊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他,从青禾手里接过一包点心,“把这个带上。去探望老部下,空着手不像话。”
墨渊看着那包点心,表情有些微妙。他当杀手二十年,接头的方式有千百种——暗号、密信、信物、死信箱——但他从来没有用过“带点心”这种接头方式。
“……你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邱莹莹把点心塞到他手里,“你是去探望故人,不是去执行暗杀任务。表情管理,还记得吗?笑一笑。”
墨渊的面部肌肉再次发生了那场注定失败的运动。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如意坊。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去,就转向了下一个人。
“轩辕公子,你跟我来一下账房。我有一件特别的事要请你帮忙。”
轩辕霁微微一怔,随即抱着古琴站起身来,跟着她走进了账房。
账房里,那张巨大的白纸还铺在桌上。邱莹莹关好门窗,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然后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轩辕霁。
“轩辕公子,你之前在花朝节上弹的那首《问花》——你说那首曲子是你自己作的?”
轩辕霁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作一首新的曲子?一首能够在京城流传开来、人人都能哼唱的曲子。不需要太高深的技法,不需要太复杂的结构。只需要三个特点——简单易学、旋律抓耳、听完一遍就忘不掉。”
轩辕霁微微皱眉:“坊主要霁作曲,是为了——”
“舆情战。”邱莹莹毫不避讳地说,“我要用一首歌,把百花楼的底裤扒干净。”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那个穿越者用百花楼做情报贩卖,把官员的隐私当商品。这种事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普通百姓并不知情。如果一首歌能把这些事唱出来,唱到街头巷尾人人都会哼两句——那百花楼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到时候他们再怎么洗白,老百姓也不会买账。”
轩辕霁看着纸上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双雾气朦胧的凤眸里,忽然闪过了一丝邱莹莹从未见过的光芒。
“坊主是要霁写一首——骂人的歌?”
“不是骂人,是揭露真相。”邱莹莹理直气壮地说,但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心虚。毕竟让一代琴师去写这种通俗歌谣,怎么看都像是大材小用。
轩辕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的话。
“霁不会写骂人的歌。但霁可以把骂人的话,放进好听的旋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邱莹莹发誓她在他那双凤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狡黠”的光芒。
轩辕霁居然也有腹黑的一面?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那就交给你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她第二次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是在花朝节之后。这一次,他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僵硬,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抱着琴走出了账房。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坊主方才对大家说穿越的事,霁很佩服。”
“佩服什么?”
“佩服坊主可以坦然地告诉所有人,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轩辕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霁也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坊主的那种世界,而是另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世界。但霁从来没有勇气,像坊主这样坦然地说出来。”
他说完便推门而出,白衣在门口一闪而逝,留下邱莹莹独自站在账房里。
她忽然想起来轩辕霁那天晚上说的话——“我活着,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前朝皇族的身份,对于他来说,或许就像穿越者的身份对于她一样——是一个永远不能对人言说的秘密。但她今天在所有人面前撕开了自己的秘密,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最脆弱、最不可告人的那一面。
而他,依然没有完全卸下自己的面具。
但他说“霁很佩服”——这四个字,比任何华丽的表白都更让邱莹莹感到欣慰。因为她知道,对于轩辕霁这样的人来说,说一句“佩服”比说一万句“感谢”都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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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墨渊从外面回来了。他的脸色比出门时更冷,眉头拧得比平时更紧,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这是他压抑愤怒时的典型表情。
“有消息了。”他在大厅里找到邱莹莹,声音低沉,“那个‘先生’——魏老九见过他一次。”
“什么时候?”
“八个月前。百花楼办了一场中秋宴,‘先生’亲自出面招待了几位重要的官员。魏老九当时跟着影阁的人去做外围安保,远远看到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人?”
“二十八九岁,中等身材,长相普通,放在人群里不显眼。但魏老九说,这个人有一双‘特别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墨渊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杀意,“他还说了一件事——那天宴会上有个官员喝多了,说了几句不太中听的话。‘先生’当时没说什么,但三天后,那个官员就被都察院弹劾了。弹劾的证据是一封他私通外敌的密信——后来查实是伪造的,但官员已经在大狱里被折磨死了。”
邱莹莹的脊背一阵发凉。
伪造证据,栽赃陷害,借刀杀人。那个穿越者用的手段,比这个时代的权谋家更狠辣、更高效。他把现代人熟悉的信息战和心理战用在了古代官场上,把每一个对手都当成一个需要被“优化”的流程节点——清除、替换、归档。他不是简单地利用权力,而是把权力当成了工具,把人当成了数据。
“还有一件事。”墨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回来的路上,发现百花楼今天发布了一个新的活动,在京城各大茶馆、酒楼、书肆都贴了告示。”
“什么活动?”邱莹莹问道。
墨渊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告示,放在桌上。告示的纸张和印刷质量明显比市面上常见的招贴画高出一个档次,用的是上好的洒金宣,字体也是请人专门写的小楷。光这张告示的印刷成本,就抵得上如意坊半个月的广告预算。
邱莹莹展开告示,只见上面写着——
“百花楼四月二二,花魁大选,邀君共鉴。江南佳丽一十二名,琴棋书画各擅胜场。花魁得主将与百花楼签订专属合约,每年纹银一千两,并获京城第一才女之殊荣。大选由百花楼特邀评审团现场打分,评审名单包括——户部左侍郎秦怀章大人、翰林院掌院学士郑公明大人、当朝左都御史贺兰峰大人……”
看到“贺兰峰”三个字,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贺兰峰要去百花楼当评审?几天前他还在如意坊的花朝雅集上点头称赞,几天后他的名字就出现在了百花楼的活动告示上。这位左都御史大人在打什么算盘?是两边下注?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三皇子示好?又或者——他另有深意?
“把这份告示拿给柳大人看一下。”邱莹莹将告示重新折好,对青禾说,“让他帮我查一下,贺兰大人出席百花楼的活动,是真的应允了,还是百花楼擅自用了他的名字。”
青禾接过告示,快步走了出去。
墨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向邱莹莹:“你觉得贺兰峰会站在哪一边?”
“我不知道。”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贺兰峰不是那么容易被人拉拢的人。三皇子能给他的,他未必看得上。反过来,他如果出席百花楼的活动,也未必就是为了支持三皇子。也许他只是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对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还看不清楚这盘棋的全貌。”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三皇子、四皇子、贺兰峰、柳文轩、秦怀章——这些人都不是非黑即白的角色。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步棋背后都有好几层含义。我们作为外人,只能看到水面上的冰山,看不到水下的那部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邱莹莹转过身来,目光坚定,“不管他们怎么下棋,如意坊的根基只有两个字——信任。客人对我们的信任,彼此之间的信任。只要这份信任不丢,如意坊就不会倒。”
她走到白纸前,在新的区域写下了一行字——“百花楼花魁大选”。然后在这行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们要办花魁大选,我们就办我们的活动。他们打价格战,我们就打价值战。他们拉评委站台,我们就让客人自愿替我们说话。”她放下炭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记住一句话——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比权力更长久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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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柳文轩的回信到了。不是他本人来的,而是派了一个小厮送来了一封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火漆封口,一看就是紧急处理过的。
邱莹莹拆开密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渐渐变了。
“怎么了?”墨渊问道。
“贺兰峰没有答应百花楼的邀请。”她将信纸放在桌上,“名字是百花楼擅自加上去的。贺兰峰已经让人传话给秦怀章,如果不把名字撤掉,都察院将以冒用朝廷命官名义从事商业活动的罪名,对百花楼展开调查。”
墨渊微微一怔。贺兰峰居然用这么强硬的手段回击百花楼——这不仅仅是拒绝站队的问题,分明是公开打脸三皇子。左都御史虽然位高权重,但皇子毕竟是皇子。敢这样直接和三皇子叫板的人,朝堂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贺兰大人这么做,等于是把自己推到了三皇子的对立面。”墨渊沉声道,“他就不怕三皇子报复?”
“他怕就不会这么做了。这个人,远比你我想象的要深。”邱莹莹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目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明灭不定,“但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贺兰峰越是公开和三皇子划清界限,三皇子的注意力就越会被都察院吸引过去。我们这边的压力就会减轻。”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不过,百花楼敢擅自用贺兰峰的名字,说明他们有恃无恐。用朝廷命官的名义虚张声势——这种事情被查出来,按理说是要承担严重后果的。但他们依然做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底气承担这个后果。”紫烟接过话头,她已经无声无息地走进了账房,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或者说,他们有把握让都察院查不下去。”
“没错。”邱莹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三皇子的势力比我们看到的要大。大到让百花楼觉得,冒用左都御史的名头不过是小事一桩。”
紫烟将茶放在桌上,给邱莹莹和墨渊各斟了一杯,然后轻声说道:“坊主,奴婢今天按照您的吩咐,去了一趟百花楼。”
邱莹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去了百花楼?”
“是的。以客人的身份。”紫烟的神色平静,“奴婢说自己是外地商贾的女眷,想在京城小住,找一个雅致些的去处。百花楼的妈妈很热情,带奴婢参观了一圈。途中偶然遇到了几个姑娘,随意攀谈了几句。”
“听到了什么?”
“那个叫苏映雪的姑娘——就是楚容说的那个从江南买来的花魁候选人——确实不简单。琴棋书画样样都拿得出手,谈吐也不俗,不像是从小被卖进青楼的。有几个客人就是为了看她才去的百花楼。但奴婢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弹琴的时候,手指上有茧,但不是常年弹琴留下的那种茧。那种茧的位置更像是经常握笔的。她可能不是琴师出身,而是半路被集中训练出来的。”
“还有呢?”
“百花楼的客人比之前多了不少,但大部分是冲着花魁大选的热闹去的。奴婢跟一个看起来像是常客的中年男子闲聊了几句,他说百花楼以前的氛围更放松,现在感觉‘越来越像在参加考试’,每一句话都要小心,生怕被人抓住了把柄。”
邱莹莹嘴角微微弯起。看来那个穿越者的管理手段虽然高效,却也让客人感到了不适。情报收集这种事情,做得太明显了就会失去隐蔽性。百花楼把客人当成了情报源,客人迟早会有所察觉。
“还有一件事。”紫烟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奴婢在百花楼看到一个熟人。”
“谁?”
“楚容。”
邱莹莹的眉头骤然蹙紧。楚容是四皇子,三皇子的竞争对手。他出现在百花楼——三皇子的地盘——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是去收集情报?还是去谈什么交易?或者,更糟糕的可能性——他早就在跟三皇子那边眉来眼去?
“他认出你了吗?”
“应该没有。奴婢当时戴着帷帽,扮作外地客商的女眷。他只是扫了奴婢一眼,没有在意。”
“好。这件事你先不要跟别人说。”邱莹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渐渐沉入夜色的永安街,“楚容这个人,比三皇子更难懂。三皇子是明着狠,他是暗着深。他刚跟如意坊签了高级顾问的合约,转眼就去百花楼喝茶——这碗水端得未免太平了一些。”
账房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然后,邱莹莹忽然笑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她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兴奋,“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好事?”墨渊皱眉。
“楚容去百花楼,说明他对三皇子的地盘也感兴趣。三皇子想吞掉我们,楚容想利用我们。两个皇子都想把我们当棋子,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他们两个互掐,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容狡黠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紫烟看着她,忽然觉得坊主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是在险境中,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兴奋。危险对她来说,似乎不是需要逃避的东西,而是等待被解决的难题。
“坊主的意思是挑拨离间?”紫烟轻声问道。
“不,不需要挑拨,他们本来就在互掐。我们要做的只是提供一点小小的助力。”邱莹莹走回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楚容是咱们的高级顾问,我作为如意坊的坊主,理应向他汇报坊里的近况。明天我给他写一封信,就说三皇子对如意坊施压,问楚容作为高级顾问,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紫烟眼睛一亮:“坊主是想让四皇子觉得,三皇子在抢他的人?”
“不止。”邱莹莹嘿嘿一笑,“我还要在信里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四殿下最近常去百花楼,想来定是为了知己知彼。不知四殿下可曾见过百花楼的苏映雪姑娘?此女琴艺超绝,若有机会,如意坊的轩辕霁愿与她切磋一二。”
墨渊沉默了半晌,忽然用一种几乎是困惑的语气问道:“你就不怕他们兄弟俩坐下来对质,把你这点小把戏戳穿?”
“对质?你在开玩笑吗?皇家的兄弟,你以为会像市井百姓一样坐下来对质?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坦诚可言。三皇子不会相信四皇子的话,四皇子也不会相信三皇子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得到的信息都会被往最坏的方向解读。我告诉楚容三皇子在打压如意坊——三皇子确实在打压如意坊,这是实话。我告诉楚容的,不过是恰好能把水搅浑的实话。”
她重新拿起炭笔,往白纸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墨渊粲然一笑。
“这就叫——信息差。”
墨渊看着她那张明明身处险境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这个女人的脑子,确实跟刀一样好用。甚至比刀更好用。
---
当天夜里,如意坊的后院亮着三盏灯。一盏在账房——邱莹莹在修改给楚容的信,措辞改了又改,力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一盏在轩辕霁的房间——他在谱曲,断断续续的琴声从门缝里飘出来,时而清越,时而低回,像是在反复打磨同一段旋律。一盏在藏书阁——顾长宁在整理书架,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书上,因为他把同一本书放回了三个不同的位置。
墨渊没有点灯。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横着那柄乌木短刀,闭目养神。但他的耳朵在捕捉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隔壁院子里有猫在叫春,永安街上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走过。一切正常。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出来。是顾长宁。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到墨渊面前。
“这个给你。”
墨渊睁开眼睛,接过油纸包,打开来——是两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厨房晚上剩下的,我让青禾留了两个。”顾长宁说完就红了耳根,转身要走。
“等等。”墨渊叫住了他。
顾长宁停住脚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这个少年的个头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一些,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的琴,”墨渊问道,“为什么不弹了?”
顾长宁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教琴的人说,我弹琴会有麻烦。”
“谁说的?”
“……一个很好的人。他已经不在了。”
墨渊没有追问。他看着少年那双忽然黯下来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你弹得很好。那天晚上的琴声,让一群拿刀的人都放下了刀。”
顾长宁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回了藏书阁。
门轻轻合上了。
墨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肉包子,默默地吃了起来。包子有些凉了,但馅儿还是香的——是黄莺调的馅儿,她调的馅儿总是比外面卖的好吃。
---
第二天清晨,邱莹莹刚把给楚容的密信让青禾送出去,如意坊的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半城——京城最大的绸缎庄东家,如意坊的黄金卡会员,也是黑金卡的意向客户之一。他今天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进门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赵东家,这么早——”邱莹莹笑着迎上去,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赵半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告示,放在桌上。
“邱老板,你看看这个。”
邱莹莹展开告示,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张“百花楼”花魁大选的宣传单,上面除了常规的活动介绍之外,在底部赫然印着一行字——
“特别鸣谢:如意坊部分会员转投百花楼,已享受专属待遇。欢迎如意坊其他会员莅临体验,凭如意坊会员卡可在百花楼享受八折优惠一次。”
这是一记赤裸裸的挖墙脚。
百花楼不仅要把如意坊的客人抢走,还要让所有人看到——如意坊的会员正在流向百花楼。这种手段,和前世的互联网公司在发布会上晒友商用户数据截图的做法如出一辙。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那个‘部分会员’是谁?”邱莹莹放下告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赵半城摇了摇头:“我问了一圈,没查出是谁。但百花楼敢这么写,说明确实有人过去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的笑容依旧是那种从容淡定的弧度,但眼底的锐利光芒让赵半城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商人也忍不住心里一凛。
“赵东家,”她亲自为赵半城斟了一杯茶,语气不紧不慢,“你知道百花楼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自然是挖墙脚,抢生意。”
“不。抢生意只是表面。真正的目的是——”她将茶杯推到赵半城面前,一字一顿地说,“想让如意坊自乱阵脚。”
赵半城微微一愣。
“如果他真的挖走了很多会员,就不会虚张声势地写在告示上。真正咬人的狗不叫。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有人转投百花楼,恰恰说明转投的人很少——少到需要用宣传来造势,才能让人觉得‘大家都去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推测,转投的人可能只有一个。也许真的被百花楼的条件吸引了,也许是百花楼安插的内应,也许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不得不走。但不管原因是什么,只要我们把这个人找出来,就砍断了他们伸进来的第一只手。”
赵半城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邱老板,你这个小娘子,胆子比男人都大。”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行,既然你稳得住,赵某人也不废话。这张告示我来给你看,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你要是慌了,我这张黑金卡的定金可就白交了。”
“黑金卡?”邱莹莹微微一怔,“赵东家确定要——”
“没错。三百六十两,赵某人今天就交。”赵半城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声音洪亮,“不冲别的,就冲你这份气度。你这如意坊,赵某人押了。”
邱莹莹看着桌上那张银票,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身来,郑重地对着赵半城行了一礼。
“赵东家,如意坊不会让你失望的。”
赵半城摆了摆手,大步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对了,邱老板,你托我打听的那个人——外号‘先生’,真名沈白——我的人还在查。不过有一件事可以先告诉你。这个沈白,不是两年前才来京城的。他在京城的户籍记录,查不到。”
邱莹莹的瞳孔微微一缩。
没有户籍记录。这意味着——沈白和她一样,没有这个时代的身份。他和她一样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区别只在于,他比她早来了两年,并且选择了投靠权力,而她选择了独立生存。
“多谢赵东家。这个消息很重要。”
赵半城走后,邱莹莹在大厅里独自站了很久。她走到那张铺在桌上的巨大白纸前,在最顶端的“穿越者”三个字旁边,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沈白”。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对手的名字。
沈白。一个听起来干净而清澈的名字,却背负着两年权谋生涯的血污。他是谁?穿越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选择投靠三皇子?这些问题她都不知道答案。但有一件事她非常清楚——
从现在开始,这场战争不再是一方蒙着眼睛的盲目博弈了。
她已经看到了对手的影子,而对手还浑然不觉。
---
当天夜里,赵半城送来了第二批情报。这一次不是口信,而是一叠厚厚的纸张,上面记录着沈白在京城活动的点点滴滴——他什么时候出现在百花楼,他见过什么人,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吃饭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他身边有没有女人或者男人,他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这些情报的来源五花八门——茶馆跑堂的、青楼老鸨的、绸缎庄伙计的、驿馆马夫的。赵半城这个绸缎庄老板,手里掌握的民间情报网,比邱莹莹想象中要庞大得多。一个在京城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大商贾,他的人脉不是靠官位堆出来的,而是靠一匹一匹的绸缎、一个一个的人情、一张一张的笑脸积累出来的。
邱莹莹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把这些情报全部过了一遍,然后用炭笔在纸上提炼出了几个关键词。
“年龄:约二十八至三十岁。身高:中等,约七尺。体型:偏瘦。口音:官话略带南方口音,疑为江南一带人士。饮食习惯:不吃辣,喜甜食,对桂花糕情有独钟。性格特征:冷静,不苟言笑,极少在公开场合饮酒。特殊习惯:左手执笔,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从不取下。”
在这几行字的最后,赵半城的人加上了一条附注:“此人常年随身携带一柄短刀,刀鞘上刻有梅花图案。据见过他拔刀的人说,刀刃上有一行小字,但无人看清内容。”
邱莹莹放下情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桂花糕。左撇子。随身带刀。
这些细节单独拿出来都毫无意义,但拼在一起,却让她隐约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喜欢桂花糕、左撇子、随身带刀——这些特征她似乎在某个模糊的记忆中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放到一边。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细节的时候。
“青禾,去把大家叫来。”她推开账房的门,对着大厅喊道。
不多时,所有人都到齐了——五个姑娘,墨渊,轩辕霁,顾长宁。大家围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旁,齐刷刷地看着邱莹莹。
“我把沈白的情报给大家分享一下。”邱莹莹将她提炼的关键信息一一写在白纸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现在我们手里有了他的基本信息。虽然还不够详细,但至少知道我们要对付的人长什么样、有什么习惯。”
“下一步怎么办?”墨渊问道。
“下一步,我们要在花魁大选之前完成两件事。”邱莹莹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轩辕公子的曲子必须赶在花魁大选之前开始在京城流传。等花魁大选当天,百花楼锣鼓喧天,满城都在传唱那首歌——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过瘾。第二,紫烟,你和绿萝去找一趟赵半城,让他帮忙。”
“查沈白的底细?”紫烟问道。
“不止。我要你通过他的民间渠道,帮我查清楚沈白在京城的活动轨迹,以及他身边的人脉网络。”邱莹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个人能在三皇子府中稳坐首席幕僚的位置,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我要知道他的所有软肋,才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她顿了顿,转向墨渊:“墨渊,你的人也可以行动了。影阁的旧部虽然大部分已经不受你控制,但总有几个对你还算忠心的。让他们放出风声,说影阁前阁主并没有死,正在暗中调查假任务的事。不要说得太具体,含糊其辞就好。”
“打草惊蛇?”
“对。惊一惊那条藏在三皇子府里的蛇。让他紧张,让他犯错。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墨渊点了点头。这个战术他在无数次刺杀中使用过——在动手之前,先让目标知道自己的处境,让他在恐惧中耗尽精力,然后在最松懈的时候一击毙命。只不过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位置互换了一下。
“坊主,”一直沉默的轩辕霁忽然开口,“那首曲子,霁已经写好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这位白衣琴师。
“写好了?”邱莹莹惊喜地站起身来,“这么快?”
“昨夜谱的。”轩辕霁说得很平淡,仿佛熬夜作曲不过是弹了一首练习曲那样稀松平常,“坊主要不要听一听?”
“当然要!”
轩辕霁抱着古琴走到琴台前,将琴放好,抬起双手。这一次他没有闭目凝神,而是直接拨动了琴弦。
从第一段旋律开始,邱莹莹就被镇住了。那旋律简单到只有几个音符,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渗透力——像是春雨渗入土壤,不知不觉就浸透了每一个角落。曲调并不激昂,甚至可以说相当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与歌词中蕴含的讽刺形成了奇妙的张力。
一曲终了,大厅里静了一瞬,然后红袖第一个叫了出来:“这个曲子——我听了前面两句就能跟着哼了!”
“奴婢也是!”白霜眼睛发亮,“而且歌词里那句‘百花深处掩暗香’,明明说百花没有真花香,却又说人家掩了暗香——这不是讽刺得太妙了嘛!”
邱莹莹转向绿萝:“这词是你填的?太妙了!‘百花深处掩暗香,谁知楼上是泥汤’——这句既文雅又刻薄,表面是在咏花,实际上句句都在说百花楼卖情报的事。尤其是那句‘楼上’,指的不就是百花楼的雅间吗?”
绿萝脸一红,谦虚地说:“是轩辕公子的旋律好,才能把奴婢这几句粗浅的文字衬托出来。”
轩辕霁轻轻摇了摇头:“这首词,霁一字未改。绿萝姑娘的才华,无需过谦。”
绿萝的脸更红了。
“好!”邱莹莹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既然曲子和词都有了,那就马上开始传播。青禾,去街上找三个嗓子好的流浪艺人,让他们今晚就开始在永安街口唱这首歌。记住——不要让人觉得是我们故意散布的,要让他们装作是‘听别人唱的,觉得好听就跟着唱’。越自然越好。”
“是!”
“白霜,你明天去城东的茶馆唱一场。红袖,你去城西的酒楼弹一场。紫烟,你去城北的书肆里假装不经意地哼一哼。两天之内,我要让这首歌从南城传到北城,从茶馆传到闺阁。”
姑娘们齐声应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还是她们头一次不是因为伺候客人而走到街头巷尾去,而是去传播一首属于如意坊的歌——一首她们亲手参与创作的歌。
“墨渊,”邱莹莹转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你有没有认识的说书先生?那种在茶馆里说书、听众特别多的。”
“有倒是有,”墨渊皱了皱眉,“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帮我讲一个故事。”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讲一个青楼老板如何坑蒙拐骗、拿客人的隐私换银子的故事。主角不用真名,但要让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
墨渊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这个不难。城南茶馆的说书人张铁嘴,当年欠我一条命。我让他说什么,他就得说什么。”
“你这个人……”邱莹莹无奈地看着他,“怎么到处都是欠你命的人?”
“杀人这行,不是杀别人就是被别人杀。能欠命而不死的,都是运气好。”墨渊站起身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如意坊,玄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永安街的人流中。
轩辕霁也站起身来,抱着琴往后院走去。经过邱莹莹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那首歌,霁给白霜做的唱本上标了三个调,她可以按当天嗓音状态选择用哪个调。曲谱在最下层,如果以后需要用古琴弹奏,霁已经标好了减字谱。”
邱莹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轩辕霁没有回应,径直走了。但邱莹莹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背影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像一根绷紧的弦。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轩辕霁只是单纯享受了创作的乐趣。对于这个心中压着灭国之恨的前朝遗孤来说,能让他暂时忘记过去的痛苦,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就在这时,白霜忽然从账房里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脸色煞白。
“坊主!奴婢找到那个叛徒是谁了!”
邱莹莹骤然回身,接过白霜手中的小本子。那是墨渊这几天记录的访客登记簿,从花朝节到现在,每一天、每一个进出过如意坊的客人,都在上面留有记录。而这几天每天登记的量都是四十人左右,几乎满员。
白霜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可是今天,只来了八个——其中还有三个来退货的。”
邱莹莹低头看向最新的那几行登记——名单上只有寥寥几行,比正常情况少了大半。
“那三个来退货的人,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白霜的眼眶已经红了:“说了。都说百花楼给了更优惠的条件,还有人说百花楼有‘官家背景’,不来百花楼就是不给官家面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啜泣。邱莹莹将登记簿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把会员名单和访客登记簿都搬到账房里,今晚我要把所有的人名重新过一遍。”
“坊主,”白霜抬起泪眼,“我们还有救吗?”
邱莹莹伸出双手,捧住白霜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当然有救。只是一场小小的倒春寒,春寒过了,花照开。百花楼有官家背景,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牌——他们的官家背景,未必比我们的靠得住。回去洗把脸,好好练你的唱。等到柳暗花明的那一天,你是要站在台上唱歌的人,哭肿了眼睛可就唱不出好听的歌了。”
白霜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后院跑去。
邱莹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的柔和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走进账房,在太师椅上坐下,铺开那本会员名单。紫烟无声地走进来,为她点了一盏灯,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名单一页一页翻过,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她亲手记录的备注——“喜欢龙井”,“爱下象棋”,“对紫烟的茶道赞不绝口”,“白霜的铁杆听众”。
然后,她合上会员名单,又翻开访客登记簿。墨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刻板,每一行都记录着日期、时辰、人名、随从人数。她将两本册子对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渐渐蹙紧。
“紫烟,你来看看这个。”她指着访客簿上的一行记录。
紫烟凑过来看去:“王老爷,巳时三刻,三人——怎么了?”
“王老爷是咱们的黄金卡会员,但过去七天,他每天带来的人都不一样。”邱莹莹的手指在登记簿上缓缓划过,“而这些人,从来没有在名单上重新出现过。更没有一个人在咱们这里办理过会员。”
紫烟的脸色也变了。这意味着——有人在用会员的资格,往如意坊里带陌生人。而这些陌生人,很可能是百花楼派来探听消息的探子,或者在如意的客人中散布恐慌、拉人跳槽。
“查。明天一早就查。”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先把王老爷查清楚,看看他最近有没有和百花楼的人接触。我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知道——百花楼到底在我们这里安插了多少钉子。”
“是。”紫烟转身要走。
“等等。”邱莹莹叫住了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腰间解下墨渊给的那柄短刀,放在桌上,“帮我查一下这柄刀的来历,尤其是——为什么这柄刀的形制和沈白随身携带的那柄,会如此相似?”
紫烟低头看去。短刀静静地躺在烛光下,刀鞘上刻着影阁的标记,刀身上“影阁”两个篆字清晰可见。在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还有一行极细极浅的刻痕,不是篆字,而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体。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紫烟指着那行刻痕。
邱莹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刻痕。她知道这种字迹。这是硬笔书法——用硬物在金属表面刻出来的笔画。前世她有一个客户是做古兵器修复的,给她讲过不同时代的刀剑铭文。这种硬笔刻痕,不是这个时代的工艺。
“上面写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赠邱氏莹莹,愿此刀护你周全。墨渊。’”
紫烟微微吸了一口气。墨渊给坊主的刀上,居然刻了这样一行字?那个冷面冷心的前杀手,居然也会做这种事?
“但是,”邱莹莹缓缓说道,“这柄刀是仿制品。墨渊原版的那柄影阁短刀,刀鞘上刻的不是‘影阁’二字,而是‘暗影’——那是前朝的铭文体。这柄刀是我花三两银子从兵器铺买的普通短刀,刻字也是新刻的。可我刚才看了沈白的情报,他随身携带的那柄短刀,‘刀鞘上刻有梅花图案’——那是前朝宫廷匠作监的专用纹样,梅花。”
她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我和沈白,似乎有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不只是穿越者这个共同身份——而是更深层的、我还没找到的某种联系。”
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树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像是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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